躺在差床上的男子睫毛轻轻颤了颤。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蒋颦松开了手,在一旁坐下了。
“张太医,这边请。”
明月带着几位老太医进了门,几个老头子见蒋颦坐在一边,忙低下头行礼道:“见过郡公主。”
蒋颦坐在那里,波澜不惊地道:“劳烦各位了。”
“郡公主客气。”为首的张太医低了低头,一边上前一边道。
张太医走到床前开始为齐盛诊脉,这时候,站在一旁的太医们纷纷好奇地瞧着这位面色平静的少女。
听说,这位和白虎沈家的大弟子是至交啊……
白虎沈家,那可是所有医者的梦想啊。
蒋颦见张大夫皱了眉,便也跟着皱了皱眉,问:“怎么样?”
“卫公子猜得不错,的确是急火攻心之症,烧得有些严重,不过好在殿下身体好,只要开两幅药好好饮下,不日便能好了。”张太医退了下去,道。
“那你准备吧。”蒋颦点了点头,道。
张太医出门前瞧了一眼面色平淡的蒋颦,摇了摇头后出去了。
当年,他奉命为太子殿下医治天花的时候,也是这位在身边守着的。那个时候,殿下几乎是说了自己能说的所有狠话,讨厌她,不想看到她,让她滚之类的没少说。
那时候他就觉得,如果殿下能活下来,将来也许会有这样一天,会有这样不再被郡公主视若珍宝的一天。
传言听得虽多,可今日一见,却是真的觉得,这位不太一样了。
那年被骂的红了眼眶却还满脸担心的小姑娘,到底还是不见了啊。
这世上的事,果真是风水轮流转的。
卫凉跟着太医出去拿方子煎药了,蒋颦见他们离开了,又转眼瞧了瞧齐盛,犹豫了半晌,还是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另一只手又在自己额间摸了摸,“殿下,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啊……”
一定不要病死。
因为,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齐盛昏昏沉沉地听了蒋颦最后一句话,才抓着她的手腕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竟在一片虚无中看到了自己。
那是小时候的自己。
一身蟒袍的小齐盛躲在假山后面,外面一声明黄色龙袍的男人提着一只鸟笼,一遍一遍地对那鸟笼里的鹦鹉说着“蒋五小姐蒋颦是神女”这一类的话。
正当小齐盛觉得没意思想要偷偷离开的时候,外面的男人却停了下来,他放下了那鸟笼,对着个穿着黑衣的侍卫急切道:“昱儿怎么样?”
假山中的少年一惊,昱儿,这名字好熟悉。
“公子没什么事,倒是蒋五小姐那边,似乎情况不太乐观。”那侍卫沉声道。
蒋五小姐是谁?为什么一直在说这个人?
“再想想办法,一定要救活那孩子,她救了朕的儿子,朕一定不能让她死。”他听到父皇道。
小齐盛靠在假山中轻皱眉头,救了父皇的儿子?可没听说哪个兄弟出事了啊?
“是……”那侍卫顿了顿又道,“皇上真的不打算让公子找回自己的位置么?”
“眉妃娘娘那边似乎不会善罢甘休,将公子留在宫外,会不会太危险了。”
“她想让盛儿当皇帝,自然不会放过珩儿了。”小齐盛蓦地浑身一僵,听着外面的男人又继续道,“不必让他回来,回来当太子又能如何,没有外戚保护的太子,只会比现在更危险。”
“而且……白鹭她也一定不会希望她的孩子和朕一样……变成一个怪物。”
假山中的少年蓦地瞳孔缩聚,昱儿这名字怎么能不耳熟,从前,奶娘是这样叫过自己的。
她说,他的名字本是要叫齐昱的。
昱,日光,光明……
少年僵硬地躲在假山里,直到外面身着龙袍的人离开,那侍卫松了口气,走到假山这里瞧见了他。
齐盛面无表情地看着小齐盛原本阴郁的脸一瞬间变了,小小的少年看着比他还高的侍卫笑了:“你叫秦牧,是吧?”
“殿下,殿下?”好像有人在叫他。
齐盛眼前的景物逐渐模糊了起来,他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却沉得实在抬不起来……
蒋颦端着那碗药看着床上男子紧皱的眉头,阖了阖眼睛后对站在一旁的卫凉道,“你过来扶着他。”
卫凉看着蒋颦难看的脸色,忙上前扶着齐盛坐了起来,蒋颦捏着他的鼻子尽数将药汁灌了下去。
“咳咳咳……”
别灌药的人咳了两声,这才皱眉嘟哝了一句:“苦。”
“苦就受着。”蒋颦面色瞬间变了,她几乎是直接扔了手上药碗,猛地起身道,“你好好看着他,我走了。”
“郡公主……这……”卫凉放下齐盛,为难道。
“怎么,他病了我便该什么也不干就守在这儿?”蒋颦火冒三丈道,“我病的时候他有守过我么?”
卫凉无措地看着她,好像,他还真守过您……
不过这话他自然是没有说出来的,他觉得蒋颦近日情绪是有些不对,也没干提这个,而是想了想后,道,“属下是想说,今日殿下将萧家酒楼的尸体当成您带回太子府了,殿下现在这个样子一时半会儿也难动,那尸体偏又放在他寝殿了,那屋子旁人是不能进去的。”
“那又如何?”蒋颦看着他道。
“属下是想着,您和平安候是朋友,这又是萧家酒楼的事儿,能不能请您走一趟,将那尸体带回去。”卫凉道。
“卫公子这是什么意思,这像话吗?”明月道。
当然不像话了,蒋颦在怎么也是个小姑娘,哪有让她亲自去将尸体带走的道理。
可卫凉知道,郡公主近日和平安候交好,平安候的事她都管。
而且,殿下的寝殿确实是外人进不去的,府上的姬妾也不行,可从前蒋颦从不管这些规矩,殿下也从未说过她,所以,他这请求在蒋颦眼中倒也算合理。
“知道了。”蒋颦定定地瞧了他一眼,“你好好留在这里照顾他吧。”
“是。”卫凉弯腰,恭恭敬敬道。
待蒋颦转身离开后,他才直起身子,看着女子离开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郡公主去了应该是可以看到那些小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