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说的没错,如今已经是仲春时节,勤劳一些的农人早就在耕地了,而今他们一路走来,却没看见任何人在地里劳作,种地讲究时节,过了这个时节再不下种子,后期就赶不及收成了,眼下人都跑了个七七八八,要不是王富贵念旧,说什么都要守着家里的这个铺子,不然他也早就跑了。
想到这里他就止不住的叹气,开战两个多月了,莫说朝廷,哪怕是白城,都没有什么好消息传过来。
白念之跟云歌岚都没想到沛城的状况也是如此的糟糕,不由得心下一凉。
入了夜,两人婉拒了王富贵留宿的好意,而是趁着夜色直奔县衙。
白城是个小县城,因为地处边境才派了府兵,平常议事还是在县衙,他们转过街口,穿过正中间的大街,就到了县衙门口。
出示了令牌后,守门的士兵很快就放行了。
沛城县令姓周,知道是从白城来的人后还有些迟疑。
白念之没有跟他多寒暄,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道:“周县令,我们这次来,是打算借粮的。”
周县令暗道一句,果然!
他有些为难的看着二人:“不是我不借,而是真的没有多少余粮了,我沛城也养着三千府兵,根本挪不出多少粮食给你们了。”
不是他哭穷,而是他总得保证自己这边的兵吃饱肚子吧?莫说借粮了,朝廷若再不派增援,他这些府兵又能顶什么用?
“我们也不需要借很多,只要能让白城的将士们多撑五日便可,您也知道崔小将军的大军就要到了,只要能坚持过这五日,大军一到那粮草不就还给你们了吗?”
“这……”周县令还有些迟疑。
云歌岚见他动摇了,赶紧又添上一把火。
“想必周县令也收到朝廷的邸报了,崔小将军出了正月便开始南下,此刻已经快到达柳城了,但白城的将士们如果不能吃饱饭,饿着肚子上战场的话,又能坚持多久?您也该知道,什么叫唇亡齿寒吧?”
云歌岚这番话可算是说到周县令心坎上了,原先他只想着守住这座小城便罢了,现在局势却不得不让他重新开始思考,若白城败了,那么首当其冲要遭殃的,可不就是他的沛城吗?
看对方纠结的表情,两人对视一眼,就知道有门了。
果然,周县令纠结了近半个时辰后,才招手叫县衙里的师爷跟账房过来。
师爷好似知道是什么事情一样,上来便将城里的余粮说了一遍。
听到那个数字,屋子里的三人都不太满意。
账房随后噼里啪啦的算了一笔账。
“大人,按照他们两万多人消耗的量来算,我们若挪出他们五天的量,恐怕有些难。”
就这,还是往少了算的,白城里还有少许百姓,真把这群人都算进去的话,起码快三万人,而沛城加上本地留守的居民一共不会超过六千人,若不借粮的话,他们沛城的人还能勉强撑十天半个月的,到那时候崔崖的大军也早该到了。
只是现在他们纠结的点是,该不该借,借多少,借了剩下的够他们支撑多久?
两万多人五天要消耗的粮食可不算少,若是五天的粮食吃完了,崔崖的大军还没有到,岂不是等于拉着沛城一起死?
师爷见自家大人如此纠结,忍不住开口劝他:“大人,现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借粮,您要想想,不借,白城将士被困死,接下来南疆王第一个便是踏平沛城,借了,没撑过去,我们也是死,但若是撑过去,等到了朝廷的大军,我们就得救了。”
这师爷说的话简单直白,反正横竖都是个死,何不直接赌一把呢?再说了,人家也说了崔家那位小将军已经快接近这边了,顶多也就是这几日难熬些罢了。
那周县令总算是彻底被说动,咬了咬牙,当真拨了五天的粮食给他们。
白念之得到他的答复后,便撩起衣摆,直接跪了下去。
“多谢大人慷慨,我代白城将士感谢大人。”说着恭敬的磕了一个头。
那周县令避之不及,等他磕完头后赶紧将人给拉了起来,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使不得,使不得呀。”
“大人救万民于水火,怎么使不得?”白念之笑了笑,浑然不觉得自己这一跪有什么问题。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位壮士,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但你既然代白城求到我头上了,我……也算是有私心吧,期望白城能坚持住,好保住我这沛城。”
白念之摇头:“大人今日义举,救的何止是沛城,理当受这一礼。”
就连云歌岚也在一边笑着说:“大人不必如此客气,他这是发自肺腑的想谢谢你而已。”
周县令见劝说不了,干脆也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转而问起白城如今的形势。
白念之捡着能说了说了几句,其余的倒不是他不想说,而是觉得,说出来顶多是增加对方的恐慌罢了,于是也作罢。
夜深两人直接在县衙里留宿了,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就被带到县衙的风雨仓前面,正如王富贵所说的那样,沛城的风雨仓果然不是满的,白念之看着那些府兵将粮食装袋,运上板车,粮食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仅仅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他们就装好了所有的粮食,原本就空的风雨仓,现在更空了。
看着偌大的风雨仓里,仅剩了角落的一小堆粮食,连云歌岚都忍不住叹气。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人再回来。”若再晚一些,田地可都要荒芜了。
“打赢了的话,朝廷总会过来善后。”
“真的?”云歌岚有些不相信。
良久,白念之才轻轻的说:“但愿吧。”
收拾好一切之后,他们两人并没有一同上路,而是把路线告诉了一个斥候,让他带着大家把粮食运往白城,白念之与云歌岚则留下来,打算随时接应崔崖。
而此时的崔涯已经过了渝城,距离沛城已经很近了。
他押解着大批粮草,整个大军都保持了最快的速度,是以才能将时间又缩短了一些。
在沛城的粮食运到白城后的第三天,崔崖提前到了,守着城门口的人远远看着那卷起滚滚烟尘的队伍,惊喜的都忘了说话,只顾着张大了嘴巴,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惊觉嘴里满是沙子。
崔崖一马当先,走到前头叫那守门小兵撤掉路障让他们进去,等他们进了城之后,听到动静的其他的人才赶到正中间的大街上。
崔崖的部队人数众多,根本挤不进来,全都围着沛城扎起了营,崔崖只带了一小队精锐进来,周县令站在路中间,遥遥一拜,但崔崖却只看见了旁边的白念之。
“你怎么在这里?”崔崖有些惊讶,转而一想,是了,这厮好像是带着方曜去求医去了吧,一去近一年,此时出现在这里,怕是跟着方曜过来的吧。
想到那孩子自从侯府出事后便失去了音讯,他私底下也听祖父提起过,出征前还嘱托自己若有机会,悄悄打听一下那孩子如今的下落,只是他万万没想到,那孩子竟然这么不怕死,胆敢跑到这前线来。
想着到底亲戚一场,崔崖打算等会有空,就问问这白妄到底怎么想的,居然敢让一个病人跋涉千里。
跟周县令交代了几句,崔崖便拉着白念之到一边,刚想要问他什么,白念之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问。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现在时间不太对,晚点吧,先说说你这次到底带了多少东西过来?”
崔崖不明所以,但还是很痛快的交代了:“你既然到了这里,想必也知道我敲诈了皇帝不少火药吧,我早在北城选人的时候就发现了,十九营你听说过吧?”
白念之还真的思考了一会十九营是什么,“是那个……老弱病残后腿营?”他有些不确定的问。
崔崖点点头,说是的。
“十九营里其实什么人都有,不过是伤了残了才被扔到那里,这一路上我已经让其中几个精通火药的人专心琢磨,平日里除了赶路,他们就只负责琢磨这些火药的用法,前几天在渝城的时候,他们就告诉我已经琢磨出了两三种威力比较大的。”
听到这个白念之也来了兴致,两个人在一旁讨论了许久,说到最后,白念之都忍不住想见识见识,所谓威力巨大又好使还节约火药的东西是什么。
“现在是见识不了,总得等我们真的到了白城再说,那玩意听说还能再改进一点,我已经命他们着手去弄了,不日便可以在白城试验。”
白念之点头如捣蒜,说好啊好啊。
末了,他还不忘嘲笑崔崖:“你这一路下来,可真是如蝗虫过境一般啊,我都能从邸报里感受到那些被你剥削的富商的怨念了。”
说到这个,崔崖难免有些生气:“他们有什么好怨念的,国家危在旦夕,这些人吃饱了撑得没事干,吐一点出来报效朝廷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