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临近，各办公室的工作气氛都淡了下来，平日里一大早就熙攘喧嚣的办公楼变得冷静安静很多，前台的几个妞也比平时多了几分闲功夫，谢浔涒一走进大堂，几个妞就齐齐冲她微笑，叫一声，“浔涒姐。”
嗯。现在大家都开始叫她浔涒姐。
谢浔涒听着那意思就像大家都叫梁染梁老板似的。
果然是，能力就是一个人的标志和铭牌。
一早上就简单地开了个小会，安排了一下春节放假期间的工作，最后许下承诺，明年的春节，大家一块去马尔代夫度假去，公司负责所有费用。
饼画得挺大的，冉冉和潘一一半点也不介意，开心得一阵欢呼。
谢浔涒真心喜欢她俩，热情，不计小节，热爱奢侈品，喜欢美食，肯努力，肯吃苦，目标明确，能挣肯花。
谢浔涒觉得她俩像宋词，她们身上都有着她所向往却不具备的那一种，不管不顾，勇往直前的率性与果敢。
开完会谢浔涒独自去了一趟青山院。
没有叫上甘七七。
之前给外婆打过电话，跟她说了想要接她出来的事，外婆犹豫着不肯答应。
谢浔涒知道她不舍得离开青山院。
在青山院里住的时间长了，青山院就像是她的家，那些病友们就是她的兄弟姐妹。
那个世界是狭小的，让她感觉安全的。
就算是知道青山院很可能要被拆除，她也不肯轻易离开，多呆得一天也是好的。
天气好的不像话，沿山路而上，满目皆是养眼的绿，天蓝得惊人，白云涌动，叫人心情都跟着畅快几分。
连出租车司机都听说了青山院即将拆除重建的消息，好奇地向谢浔涒打听，“听说青山院用的都是假药，日用品也是以次充好……啧啧啧，病人家属都干嘛吃的啊？每年交那么多钱……”
谢浔涒不做声。
“这个青山院每年政府也有很多补贴吧，这么多钱都去啊？都没人吭声没人查的啊？”出租车司机开始愤怒地说生活中种种不公平的现象，“我家隔壁邻居，在市场里租了个摊位，生意刚刚上了正轨，结果市场说拆就拆，哭都没地方哭……这些人是怎么想的，什么决定都是拍脑袋想出来的？”
师傅说得这么义愤填膺，谢浔涒觉得不应一声不太礼貌，只得低低地唔了一声。
“你说我们起早贪黑的，就想多挣几个钱，但是……”
谢浔涒道，“师傅你在前边停就可以了。我往前走一点点就行。你再开过去不太好掉头。”
语气特别体贴，出租车司机很是感激，“就是就是。我也拉过客人上来，有些客人还真是，非要开到门口，多走一步都不肯。”
谢浔涒下了车，出租车司机探头出来说道，“姑娘你也别担心啊，就算是这青山院拆了，上头总有个说法的，这么多病人呢，肯定要想办法安置的。”
出租车掉个头，往山下开去。
谢浔涒心里暖了一阵，嘴角也不由得咧开了去。
外婆知道她要来，一早就在楼下等着了。
正好阳光灿烂，外婆一脸惬意地坐在轮椅上，眼睛微闭，像睡着了，又像在暇想。
谢浔涒放轻了脚步，走到外婆身边，半蹲下身子，极轻地握住了外婆的手。
外婆的手越发瘦削了，皱巴巴的。
谢浔涒有点出神，不记得自己小的时候，外婆的手有没有哪一刻曾经光滑饱满过。
外婆睁开眼睛，语气温和，“浔涒来了啊。”
谢浔涒将面孔贴在外婆膝上，叫了声，“外婆。”
外婆笑了起来，手抚摸着她头发，叹息着道，“你这孩子啊，从小就不会撒娇，脾气硬得紧，错了也不肯认，现在长大了，反而变娇气了啊。”
谢浔涒一怔，变娇气了吗？是吗？
“人家什么时候娇气了啊。”谢浔涒道。
“不用说，一定是那个小裴给惯的。”外婆道，“他今天没跟你一块来吗？”
提到裴煜煊，谢浔涒心头就小小地堵了一下。
明知道他去这一趟情有可原，可是她心里总像塞了团棉花，怎么都不舒服。
“他出差去了。”谢浔涒含糊地道。
“嗯，男人做事要紧，你呢，脾气也得改改，多体谅，知道吗？别什么事都追根究底，有的时候啊，难得糊涂。”外婆语重心长地痛。
谢浔涒道，“多体谅？别追根究底？还难得糊涂？外婆你在说什么呢，这从哪说起啊，再说了，凭什么啊。”
外婆嗔道，“你看看你，急什么啊。外婆是担心你，以后外婆不在了，你自己一个人，还老是这么倔脾气，你叫外婆怎么放心得下。”
谢浔涒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改。我改。”抬起头来看着外婆，“外婆，你可要好好地，我还没结婚呢，还没生孩子呢，你就想撒手不管了啊。那可不行。”
外婆笑了起来，“好好好，外婆等你结婚，到时候还要帮你带孩子，行了吧。”
谢浔涒笑了起来，再度把面孔贴到了外婆膝上。
“浔涒啊，咱们这院子……真的要拆了吗？咱们这么多人，都上哪儿去啊。”外婆问道。
谢浔涒道，“都是些小道消息，您不用放在心上。”
外婆道，“那你还想着要接我出去？”
谢浔涒被噎了一下。
外婆环顾着四周，感叹起来，“这些天我看啊，好些人都被家里接出去了，说是过年，但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估计是不会再回来了。他们还好，还有家，有家里人照顾，但是有些……”
外婆停了下来。
谢浔涒知道外婆的意思。
青山院虽然费用高昂，但也有部分人，经过报名，审核，最后公示，这才入住青山院的，这部分人是由上头出钱免费入住的，正因为如此，才占了一个慈善之名，每年能到上头拿到一些政策性的补贴。
“您老人家别瞎操心了，这事有上头管呢。”谢浔涒道。
其实这部分人里，难免有混水摸鱼的，背后的关系足够硬，顶着名额就进来了。
“以后这里是不是会建很多新房子？”外婆问道。
谢浔涒含糊地应道，“可能吧。谁知道呢。”又道，“你要是这么喜欢这儿，那到时候我们也来这买套房子。我加油点儿，多挣点钱！”
外婆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啊了一声，“浔涒啊，有人想跟我买地！给我打电话了！”
谢浔涒不以为然，“好像以前也有人给我打过，后来又没消息了。都是骗人的，甭信那些。”
外婆道，“不像是假的，说得顶认真的，还问我要了你的电话，说是要跟我们两个一起谈。”
谢浔涒道，“好好好，那等他再打电话来了再说。”
外婆有点急，说道，“哎，我跟你说认真的，那地啊，要真卖了，真有钱，咱们那地儿，多少年前就说了，以后要征，要开发！”
谢浔涒点着头，“知道了知道了！咱们就要有钱了！很多很多钱！”
外婆知道她不当真，无奈起来，“七七怎么样了？还好吧？”
谢浔涒道，“七七特别挂念您，他还说了，要是您肯回家的话，他就让您住他那儿，他天天带着你去店里，晚上下班了就带您一块回来。他之前说了，说要跟我一起来看您的，我今天来得匆忙，没跟他说。”
外婆感叹起来，“七七真是个好孩子啊。这孩子啊，真的是……特别努力！像他这样的，咱们院里也有好几个，就他，就他特别肯吃苦，要是他那股劲，今天可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停顿一下，又道，“也多亏了甘院长，要不是有甘院长，七七还真不知道过的什么日子呢。”
提到甘南，谢浔涒心里就抽痛了一下。
“甘院长这人，别人都说她不近人情，其实她啊，心肠最好，浔涒，她最疼你，对我也特别照顾，你说咱们非亲非故的，她凭什么啊……所以啊，这就是缘分，浔涒，人活一世啊，很多事情，真的就是讲缘分。”
不知道为什么，外婆今天特别感慨，在谢浔涒的印象和记忆里，外婆从来就没有一次性地跟她说过这么多话。
陪外婆吃完了午饭，又陪她坐了好一会，最后是外婆说要午睡，这才把她赶走。
谢浔涒的意思是，就算是外婆不肯回家住，但是回去过个年，总是可以的吧，但是外婆却说每年过年，院里的大家都会一块吃年夜饭，还要一起开年会，做游戏，讲故事，她想留在院里。
回市区的路上，谢浔涒坐的是一辆小中巴，小中巴是过路车，不定时，还特别颠簸，谢浔涒有点晕车，闭了眼睛假寐，听到身旁人在议论青山院。
“听说这里要搞房地产开发了……”
“可惜了，那这些老人家怎么办？听说一开始只收老人家，后来还收了很多孤儿什么的……”
“就没人想着把它收购了，扩建一下什么的，做个更大更好的养老机构什么的？付费养老啊，不也挺好嘛。”
“是啊，谁都得老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