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辅城目送鹤风起离开后,派安禄去御膳厨瞧一瞧醒酒茶准备得如何了,这才悄然回了宴席中。
少顷,安禄来报,说是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妥。
安辅城深知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便让安禄小心些,将解药放到醒酒茶内——安禄认识御厨中的人,做这件事也算有几分把握。
酒过三旬,乾元便命人送了醒酒茶来,诸人举杯同饮。
乾谙的眼睛扫过几位将军,见将军们悉数饮下醒酒茶,眸子亮了几瞬,随即也一饮而尽,安辅城恰恰瞧见这一幕,心下不由咯噔一响。
乾谙如此模样,莫不是他也在醒酒茶中放了解药?
可安禄说并不曾发现异样啊?
安辅城微微皱了眉,心道如今宫里已是乾元、乾谙兄弟二人的天下,他们若真想在茶水里光明正大地放些东西又有何难?
岂会同他一般偷偷地?保不齐就跟茶叶一般丢进去了!
可他也没什么法子,现下时机尚未成熟,太后也还昏睡着,就算皇上回来,乾元也只是代为处理朝政,无法治罪啊。
若是乾元二人再狠毒些,直道皇帝崩逝,到时谁又能说出什么来?
今日夜宴,宴中觥筹交错,殿外伺候的宫人更是忙碌不已。
如厕的人自然也不少,朝臣有朝臣的去处,宫人也有宫人的去处。
何敬与胡一中约定的时辰正是这会儿,何敬准时到了,见胡一中早就在内里等着了,只是缩在一角,抱着腿、窝着头,不仔细瞧还真看不着他。
何敬一瞧,这厕内也没旁人哪,胡一中怎么是这副德行?
好似被人生打了一顿,委屈巴巴却不敢言语的模样。
“哎!”何敬踢了踢他的脚,问道,“可是制药途中遇到了什么麻烦?”
有什么事儿竟使得他这般颓废?
胡一中胡子拉碴地抬起脸来,瞧了何敬半晌,才摇了摇头,眼眶子登时红了。
“怎么了?”何敬也发觉了不对之处,蹲下身子瞧看着胡一中的眼睛,又就着昏暗的灯火掰了他的嘴巴。
端的是一副看病的架势。
“你的火气有些旺,没什么大事——你可是心里有事?我瞧着你是思虑过多了。”何敬做了多年的大夫,望闻问切的本事也不小,几下就将胡一中的病症翻看明白了。
“能不思虑吗?小芳子都死了!”胡一中的眼睛一片红彤彤,他憋着一泡泪低声吼道,“我不干了!那药谁爱制谁制去——我要出宫!”
何敬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眼厕外——胡一中的声音不怎么大,倒也没引得外面小太监的注意。
至于胡一中说的那个小芳子,何敬知道,原是太后的贴身太监,可就在前两日便被按在慈康宫门口活活打死了,下令的还是太后的侄女,流水渠裳。
都说是他想趁太后重病要偷东西,可这内情,有眼睛的怕是都能猜的出来。
哪儿是什么偷东西,分明是救主啊!
听说小芳子的死相颇惨——这一番下来,是个人都有阴影。
“我,我亲眼看了他,吓得我这几晚都没睡好觉。”胡一中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揪着何敬似救命稻草一般,“你帮我出宫吧,我不想在这里待了——你送我去汇泱,我去找爵爷好不好?”
胡一中害怕如斯、不肯帮忙,何敬也不能强迫。况且以胡一中如今的模样,想要里应外合也是难上加难。
“好吧。我会禀明安宰相,让他帮你出宫。”
“谢谢,谢谢……”胡一中终于松了一口气,颓然地坐在地上。
何敬起身欲走,想了想还是说道:“其实人生在世,命一场、气一场,有的人得了名,有的人守了气,各有各的选择——只要你不悔,便可于心无愧了。”
何敬此言,说得颇有道理,可胡一中哪儿还听得进去,只顾着蜷缩着。
直到何敬走了许久,他才扶着墙起了来,哆哆嗦嗦地出了门。
命一场,气一场。
若没了命,又何来的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