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朱将餐具摆好,垂立其旁,对惠巧说道:
“夫人,今日的膳食已经备好了,奴婢伺候夫人用膳吧。”
她款款地走近餐桌坐下,翘着纤纤的兰花指,用手托了托自己的发髻,那做派,是十足的豪门贵妇模样。若说她曾经在府里像个疯女人一样大闹一通,想必不会有人相信的。
“老夫人送了补品过来吗?”她风轻云淡地问道。
流朱点头:
“老夫人出门之前,特意命下人给夫人炖了燕窝,一会就命人端上来,夫人先吃点别的吧。”
毓瑚趁机补充说:
“除了厨房里做的,还有大夫人房里送来的药汤,是极为滋补的,是大夫人的一番心意,夫人一会可一定要好好品尝品尝呢。”
她的声音故意扬得有些高,似乎是故意说给房里其他的下人听似的。
惠巧眉毛一挑,声音尖俏地一笑,说道:
“大夫人可真是有心了,不但不计前嫌,容下了我和孩子。还经常给我送汤汤水水、为我去庙里祈福我这孩子出生以后一定有福气。”而后她抬起手摸了摸肚子,说道:
“孩子啊,你可一定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出生喔,不然就辜负了大娘子的一番美意了。”
她笑得很开心。
流朱和毓瑚对望了一眼,神色很是复杂,也只有她们才能辩得出来,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流朱舀了半碗枸杞乳鸽汤,端到惠巧的面前,说道:
“夫人,这是大夫人送来的枸杞乳鸽汤,枸杞是最好的宁夏枸杞,乳鸽也是养得最好最嫩的,听说从天方亮就开始炖了,夫人尝尝吧。”
惠巧捏着勺子,用勺子轻轻地搅动了一下,舀起一千子,闻了一闻,却眉心一皱:
“这汤的味道……怎么不像是乳鸽?”
她抬起食指挡了挡鼻子,有些害喜的反应,而她狐疑的语气,好似引起了一些下人们的注意。
毓瑚连忙用手抚了抚她的背部,为她顺顺气,说道:
“定是夫人多心了,怀孕以后的女人总是吃东西没有滋味的,大夫人派人送来的汤膳,决计是不会有错的。”而后她故意扬高了声调,说道:
“夫人肚子里的,可是陆家的长子,难道大夫人还会害夫人不成?”
两人此时对望了一眼,心里都清楚。这话,面上说的是好话,可却字字带刺,句句扎人。
惠巧假装缓了过来,而后端起汤,就喝了起来。很快,半碗汤就已经喝下去了。
喝完了汤,她动了筷子预备吃别的菜品,可没过多久,一双碗筷,便摔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饭菜洒了一地。
水仙阁庭院中,正在洒扫的下人们,齐刷刷地往内院瞧来,她们分明地听见,夫人的惨叫声响彻了院里院外。
“快来人!快来人!”
毓瑚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招呼着院里的人,一众下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齐齐围拢过来。
“毓瑚姐姐,到底怎么了?是夫人不舒服吗?出了什么事了?”
大家都知道,里面这位如今可尊贵得紧,要是出了事,搞不好会殃及池鱼的。于是一颗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夫人……夫人出了好多血……!快……快,你们几个去叫郎中来,马上……!迟了片刻通通要拿你们问罪!”
众人乱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个个脑子里一团乱,偏偏今日府中没人,出了这样的大事,竟也没个主心骨。只好都忙着去找郎中了,也不想着进房里看看夫人到底是出了何事。
下人们慌忙散开以后,毓瑚的神色马上就变得自如了,看了一眼房里,嘴角也往上勾了勾。
院中无人的同时,流朱也在小厨房里忙活着。
老郎中挎了个药箱进来以后,所有的下人都齐刷刷地跪在了房门外的地上,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只留了惠巧的贴身侍女流朱和毓瑚在里面侍奉。
而房里则是另外一副光景,方才在吃菜喝汤的惠巧,如今正半靠在床榻上,脸色略显得苍白,老郎中一只手正搭在她的脉搏上替她诊脉。
“夫人……说动了胎气……可夫人……这脉象,并不像是孕像啊。”
他反复诊,反复想,根据他多年的行医经验和一颗悬壶济世的良心,他是决计不会在这种事上马虎的。
惠巧利落地收回了手,向流朱使了一个眼色,流朱会意,便从桌上端来一碗汤,这碗汤,显然不是刚才就摆在桌上的。端到老郎中的面前,说道:
“大夫,请您看看这是什么?”
老郎中不解其意,还是接过碗来闻了闻,尝了尝,眼睛倏尔瞪大,说道:
“这是甲鱼汤。”
惠巧笑笑说:“正是甲鱼汤,大夫你可知道,怀孕初期不能吃甲鱼?”
老郎中提取着自己的专业知识,说道:
“是这样的没错,特别是对体弱的孕妇,更是大忌。固然它具有滋阳害肾的功能,但非甲鱼性味淡热,无灭较弱的通血络、集瘀块做用,因此有必定堕胎之利,尤其是鳖甲的堕胎之力比鳖肉更弱。”
“既然大夫知道,那我也就不用再多做解释了,今日的事,全部都由这碗汤而起,你只要配合我就行了。”
老郎中听得一头雾水,他捻了捻两条发白的眉毛,小眼睛皱起,成了两个三角形,吞吞吐吐地说道:
“夫人……夫人这是何意?可夫人并没有怀孕啊……”
听着老郎中磨磨蹭蹭、顽固不化,还是没有领悟到两人的意思,流朱都着了急,不等夫人开口,她便瞪着眼睛,说道:
“老家伙,哪来这么多事?要你怎么做你照做便是,否则,你的妻儿,你刚出生的小孙子,日子可就不会这么好过了。”
她的话充满了威胁的意味,危险地仿佛行走在荆棘丛里,稍有不慎,就会送了一家老小的性命。
听罢此话,他颤抖着手说:“你……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他来的时候就觉得有所不妥,踏进这高门大户的门槛,一不小心,就会成为阴谋诡计的陪葬品。
惠巧也已经有些不耐烦:“大夫莫不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好,那我再说最后一次。你只需要帮我做个证,是这碗甲鱼汤,害死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告知众人,我自然会保你的家人无虞。”
如今,郎中已经是没有退路了,即便捂着自己的良心,他也不得不为了家人,乖乖地演这出戏。
老郎中乖乖背下了自己的“供词”,惠巧心中欢喜,一边吩咐他开一些寒凉的药物,供她饮用,以便制造假象,蒙骗众人。
她的唇色变得苍白,可是却饱含了得意的神色,她从来还没有像这样,把别人的命运捏在自己手里,手握权力和财富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很快,惠巧因喝了甲鱼汤而流产的消息就传遍了陆府的上上下下,像疯长的海藻一般,所有的人都在对此事议论纷纷。
所谓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这一切,都在按照计划中行进,只差等敌人走进圈套,她便来一场精彩的瓮中捉鳖。
……
京洲城中一座庙宇中,陆明俊等人正拿了香火,叩着赐子观音,正准备将香火插在鼎中。
孔雁道:“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保佑我们陆家长子平安落地,我日后一定多给菩萨烧香。”
她格外地虔诚,其实也出于些许的心虚,想要寻求神佛的庇佑,仅仅心诚是不够的,还要心善、积德,这些年来,陆府下深埋了多少污糟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她生怕因果报应,会报在她最不愿意看到的地方,还特意吩咐下人往功德箱中投了不少铜钱。
顾芊听着,虽然心里酸酸的,可还是附和说:
“娘放心,妹妹的孩子有福星庇佑,定然会平安降生的。”
孔雁倒没有给她好脸色看,斜眼瞥过去,嘴里喃喃说:
“平安是最好,你看看你,阴差阳错嫁过来也就罢了,这都多久了,肚子还没个动静,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
顾芊无话可说,只是勉勉强强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容,说道:
“……娘,我一定会把妹妹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看待的,保证陆府的后宅无忧,给你和老爷省心。”
看着顾芊那曲意逢迎的嘴脸,虽然很是乖巧温顺,但总归让她看了心里不舒服:
“那是最好,这种时候,你最好安安分分,老老实实,不要打什么歪主意。”
其实自打顾芊嫁进来,她这个做婆婆的就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一来也是欺负她的出身卑贱,在娘家也谈不上什么地位。二来也确实打心眼里不喜欢她假惺惺地嘴脸。
顾芊笑着点头,搀扶着她一同去上香了。
孔雁心里的担忧,恰恰就成为了惠巧用以一招制敌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