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斋中,顾兰和林月霜正在用着早膳,这些日子里,顾心和顾婉也已经学得很乖了,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安分地喝粥,不闹不哭,知道不能再给姐姐和娘亲添堵。
顾兰和林月霜表面都看着很平静,一粥一菜,跟平日里没有什么区别,可此刻的空气里,却安静地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来。
所有的下人也被叫了进来,紫苏、杜若、青烟、碧枝、桃杏、蓉芳,她们几个都是屋里的知心人,都是忠心事主的丫头。齐齐排在桌前,总觉得今日好像有些不一样,夫人和小姐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宣布。
顾兰放下手里的碗,粥也只喝了一小半碗,她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看了看丫头们基本都到了,神色肃然,没有了平日的淡然,她的确是有事要说。
看了看林月霜,她双目下敛,点了点头。
顾兰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各位,你们都是我紫云斋中,也是我顾府里的老人了,都是我和夫人的心腹之人。紫苏杜若打小就跟着我,青烟是我亲手带回来的人。碧枝和桃杏跟心儿婉儿一起长大,蓉芳一直陪着夫人没有外嫁,也是个忠心耿耿的,这些,我和娘亲都看在了眼里。但是,如今顾府有难,我们母女几个甚至有些自身难保了……”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这番感慨总结为何意,蓉芳在众人中毕竟年纪要大些,见过的风浪也要多些,与府里最近的处境联系一起,她的神经束了起来,而后“扑通”跪了下来,说道:
“夫人、小姐,蓉芳打小就跟在夫人身边,夫人做姑娘时就伺候夫人,后来又随夫人从扬州到京洲,除了伺候夫人,奴婢这一辈子就没有别的念想了。不管夫人和小姐做什么决定,蓉芳恳请夫人和小姐不要赶我走,我愿意一直守在夫人和小姐身边!”
一番陈词,感人心脾,林月霜和顾兰颇为动容。
杜若和紫苏等人一听,迅速反应过来。这才后知后觉,原来夫人小姐想要遣散她们!这可不得了,“扑通扑通”几声,几人接连跪下,鼻涕眼泪一齐下,哭道:
“夫人,小姐,千万不要赶奴婢走,无论变成什么样,奴婢们都愿意伺候夫人小姐,不离不弃。离了夫人和小姐,奴婢们就真的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一时间,呜呜呜的哭声响了一片,她们一哭,弄得心儿婉儿莫名地难过起来,她们放下手里的馒头,奔向碧枝和桃杏,也扑在她们的怀里哭起来,哭喊说:
“我们不要碧枝姐姐和桃杏姐姐走,心儿和婉儿晚上会睡不着觉的……呜呜呜……”
林月霜见此情此景,没有拿出腰间的银票,那是她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出想遣散几个丫头的,她们跟了自己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顾府就要变天了,她们很快就要退回扬州。
林月霜不能让她们跟着自己受劳顿和颠簸之苦。这才想那一笔钱出来让她们自想办法去自谋生计。
她没想到几人的反应这么强烈,叹了一口气,问道:
“你们跟我我们母女,以后可能就过不上安生日子了……你们真的愿意吗?”
只见青烟接了话,她的感触可谓最为强烈,也讲出几人共同的心声,说道:
“夫人,我们都是些无依无靠的弱女子,跟了夫人小姐,这才有一碗饱饭吃。才有一个屋檐遮风避雨,若是夫人小姐不要我们了,那奴婢们就真的不知该往何处去了,青烟是个苦命的女子,这一辈子,跟着夫人小姐,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只希望一辈子都能伺候夫人小姐。”
青烟声泪俱下,不停地用袖子擦着脸。
顾兰早就已经泪眼婆娑,不知是同情还是怜悯,亦或是共鸣,她竟又掉起了眼泪:
“你们快起来。”
她蹲下身子一一扶起她们,又说道:
“你们既然愿意,那便留下,我们母女也需要你们做个照应也好。只是……接下来,我们很快就要离开京洲城,到扬州去了……你们若真要跟着我们,一定要做好准备……”
顾兰也没有隐瞒,直接把事情的原委道出。
几个丫头听罢此言,心下松了一口气。林月霜心疼地看着她们,说道:“都是傻丫头,赶紧把眼泪擦了,都是大姑娘了,也不嫌难看。”
众人都停止了哭泣,碧枝和桃杏也为怀里的心儿和婉儿擦了眼泪,轻声哄着她们。
几个人也没有多问,知道夫人小姐的决定总有她们的道理,多问也无益,不如多做点实事。蓉芳问道:
“夫人,既是如此,要不要把府里的人都遣散了?”
紫苏也问顾兰:“小姐,那我跟杜若去把小姐的东西收拾起来,小姐要走的时候随时能用得上。”
碧枝和桃杏也询问着心儿和婉儿的事。
林月霜和顾兰一齐点头,把后面要做的事,一一吩咐给了众人,自己的担子也轻了许多。果然,有难同当,会让自己舒服不少。
原来,顾兰和林月霜已经准备筹划着要走了,还是顾兰想得周到,暴风雨随时会来临,而尽早做好完全的准备总是好的。
本来因为怕过于累赘,东西和跟越少越好,这样也少给宋景熙和顾廷他们添麻烦,毕竟路上女眷越多,越难照看。
可如今看来,这几人都是苦命出身,离了她们确实也无处可去,而且心儿婉儿跟林月霜的确也需要有人照顾着,日后到了扬州即便人生地不熟,也能有人互相照应着。
便决定留下了这几个丫头,其余的,便一一分了些银子遣散了,对外只说是府中经费不济,人也不多,用不了这么多人伺候,免得遭来别人的怀疑,节外生枝。
林月霜是个仁慈的主,对待府里的旧人,也很为慷慨,想着毕竟主仆一场,好聚好散,给每个人的遣散费也很足。足够他们在京洲城中另谋生路了,也不枉相聚一场。
而后,紫苏她们便着手收拾府里的家当去了,里里外外,从扶安堂到寿安堂、从玉湘居到暖芳阁,能变卖作钱财的基本变卖了,剩下的大件家具搬也搬不走,只留了下来做个空空的摆设。
杜若一边收拾一边疑惑道:“也不知夫人小姐怎么想的,这下子全部变卖了,若是老爷回来了,看到家里空空荡荡的,该怎么想?莫不是以为我们要搬空他的家产了?
紫苏扬手敲了敲她的脑袋,骂道:“这些事,你就不要乱加揣测了,夫人和小姐自有她们的安排,哪里轮得到我们来乱猜测,把你留下来就算好了,你再胡说八道,我让小姐把你也赶到别的人家里做丫头去。”
杜若吃瘪,连忙求饶,闭嘴不再谈,手上利索地收拾东西。
紫苏虽然这么说着,其实心里也有些担心,只是不说出来而已,难道说,老爷不会回来了吗?
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当然也不会去问顾兰,所以很快,也没有再去想了。
其实,她们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连这些下人们都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顾兰她们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其实,即便顾远能够侥幸逃过一死,京洲城也早就变了天,顾府也不是能够久待的地方。与其留着一座府邸在此,不如变卖了,为以后做打算。
几个人手手脚脚都很为麻利干净,把府里的事务处理得差不多,一一清点好,全部交给顾兰来检阅了。
顾兰叹了一口气,看着一本薄薄的账本和几个丫头,环顾了一圈紫云斋中,叹道:“其实什么也带不走,能带走的只有回忆吧……好了,这些东西,全部都打扮收拾好,留下足够的盘缠就好了,如果你们还有在京洲城的朋友,尽早告个别,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变天了。”
紫苏等人一一应下,准备做最后的收拾。
顾兰唤来了谢不凡,谢不凡她还是要带上的,谢不凡当然也要带上杜鹃,他们老家也是外地的,如今父母也已经不在人世,剩下两兄妹互为依靠。他们也是愿意跟着顾兰,到一个更为安全的地方去的。
在这之前,顾兰还要谢不凡帮她做一件事。
顾兰缓缓地步至桌前,坐下,执笔,摊纸,蘸墨,夹着下坠的衣袖,很是郑重地开始一字一句地写着。
开篇写了个“七”字,顿了顿,才又写下了“王爷”二字。
中间以娟秀的字迹写下了足足两页纸,后面落款“顾兰 字”。
转身对谢不凡说:“谢护卫,请你务必帮我把写封信转交给七王爷,事关我们顾府的生死。”
谢不凡重重点了点头,双手抱拳,便如闪电一般离去了。
顾兰的眼睛里有些许的怅然,望着窗外出神,好半天嘴唇才微微地嗡动,说道:“我愿意跟你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