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很真挚,那样的话,那样的表情,根本不像会隐藏着什么阴谋,风寒的侵袭让她突然疲于思考,她的语气突然就软了下来:
“好……好……谢谢娘娘。我一会吃点东西,休息好了,一定马上离开……”
“真是个傻孩子。没人逼着你走,我在这宫里待久了,每天都盼着有个可心的人,跟我说说话呢。难不成是你嫌弃我是个宫里的老女人了?”
宁妃的话倒让她有些羞赧,似乎有时候,她也没有必要对人人都竖起满身的刺吧?况且,她在宁妃身上还仿佛看到了林月霜的影子:
“娘娘,我不是这个意思……娘娘在深宫里待久了,想必也会感到寂寞,若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兰儿愿意陪伴。
我不过一介臣女,只望您不要嫌弃我粗笨才好。也权当报答娘娘对我困顿雨中的恩德了。”
顾兰故意避开宋景熙不说,因为他,始终是她心里的一个疙瘩。也罢,就当是留下来探探底细,顾兰心想,
心漪把清粥小菜捧到了屏风之后。
宋景熙在偏殿中用完了膳,急急就赶到了宫殿内,他接过心漪手里的漆盘。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不要惊动了里面的人。
他端着盘子,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看着里面的宁妃和顾兰。
“兰姑娘已经醒了。”焙茗欣喜道。“公子快进去看看姑娘吧。”
宋景熙却一下拦住焙茗,嘘声示意。
……
顾兰穿着宁妃的衣服,显得格外合身,但是这个样式很明显就不是大齐朝的风格和款式。从布料、花纹、绣法、配色,各个方面,都很是特别,不像是顾兰以前穿过的。
她好奇地问道:“这是娘娘的衣服吗?怎么兰儿从未曾见过这种样式的。”
“兰姑娘果然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从那次春日宴我就知道你与别的女子不同。这都被你注意到了,说起来,都是一些陈年往事了。”
顾兰摩挲着她身上的衣物。见宁妃目光忽而涣散开来,她说道:“兰儿可曾听闻南边的越国?”
讲起越国,顾兰就想起曾在博文书院的图书库,翻阅历朝历代政史典籍的时候,就曾被这个越国的事迹吸引。
“兰儿曾听说过的。建朝之时,越国曾给大齐很大的支持,越国国君对当今的睿文帝很是看重,一心想辅佐他成大业,日后也好帮扶帮扶越国。还把掌上明珠嫁与他。
直到后来,大齐真的统一了北方,但待越国国君死后,睿文帝却并没有遵守诺言,反而强占了越国的土地。将国君逼到了扬州,安居一隅。”
顾兰说得坦坦荡荡,即便知道自己是在议论当朝的皇帝,也丝毫不带喘气犹疑的。
“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当朝不可能有史官敢这样写。”宁妃很是惊诧,看来她竟然还低估了顾兰的见识。
“娘娘这般反应,倒说明兰儿说得没错了。以史为鉴便可以知兴替,兰儿看得多了,想得透了,自然也就懂得了。即便史官不写,不敢写,但是却遮不住万民的眼睛,堵不住悠悠众口。”
顾兰反而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宁妃的手指朝着她的眉心点来:“你这个小丫头,竟敢妄议当今圣上,我看你啊,真的是烧得迷糊了。我与你说话,可没让你乱说话。”
顾兰便闭口不再言语,也不知为何,向来谨慎的她,竟犯了这样的错误,她是向来明白的,有很多东西,只能想,不能说。
或许真的是宁妃让她不自觉地就卸下了心防。
“小丫头,说话说着说着就要忘乎所以了。”
倏尔间,顾兰想起来了,曾经有几本野史记载,那名越国公主,素有温婉贤淑的贤名,美丽动人且落落大方。在嫁给睿文帝之前,是个名传千里的名公主。
最有名的是她那出神入化的画技,最擅长画花鸟、人物,更善在大型卷幅上作画,人物栩栩如生、构图和谐自如,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坊间皆传,这越国公主的画技仅次于北宋画《清明上河图》的张择端。
都说若她生为男子,定能成为当世圣手了,只可惜生为女子,只当做是锦上添花的技艺,徒作消遣耳。
顾兰也是精研过画艺的人,想到这,她突然被面前那道屏风吸引了。
她定睛仔细一看,方才觉察出这道屏风的不凡之处来。
这是一副杂花图卷,作者以淋漓酣畅的“胶墨”,分别画有牡丹、石榴、荷花、梧桐、菊花、紫薇、兰花、梅花等共计十五种花卉。
众多花卉,纷然一堂,却并不显得艳俗或缭乱。而是有一种特别的和谐和美感。
画中各花各有其特点,华滋丰润的牡丹,含羞沾露,尽占风流。硕荷、梅兰、修竹,用处率意恣纵,或偃或仰,流畅自如。
作紫藤,则见逸笔草草,洋洋洒洒。如狂风乍起,又如骤雨俱至,条条笔道,斑斑墨点。笔走龙蛇,点线飞舞。
整幅画线条、墨彩、气韵、造境俱佳。
比起几月前顾兰在春日宴中所作之仕女图,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她突然间就醒悟过来,不禁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的宁妃,细细打量了好几番:
“今日兰儿也算长了见识,见到了赫赫有名的越国公主。”她的语气突然间变得很恭敬。
她敬佩她、同情她。她非常明白,一个在自己国家里娇生惯养的公主,来到了异国他乡,若没有强大的心志支撑,孤身一人,茕茕孑立,日子该会多么难熬。
“景熙与我说你见识多,博览群书,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了,仅凭一幅画就能断人识事,兰儿若身为男儿,当去大理寺当差,才不算埋没了人才呢。”
她又摇摇头,谦虚地笑了笑:
“什么赫赫有名的公主,都是些虚名罢了,异国他乡,深居皇宫内院。是有了景熙,我的日子才算过得有声色些。
他是个好孩子的,从没嫌弃过她的母亲没用,不能保护他,给他光彩,为他争取泼天的富贵和荣耀,反而处处小心谨慎,为了我,放弃了自己应有的许多东西。”
宁妃与顾兰说话说久了,渐渐就没了心防,很多事情就自然流露出来了。或许她认为,顾兰有权也应该知道多一些关于宋景熙的事情。
这反而让顾兰有些不知所措,她与她说宋景熙作什么呢?也罢,也罢,虽然她不是很愿意议论他,但是不管怎么说,不能将自己的情绪暴露得太过明显,还是先探探底细再说。
而屏风外的人,听到母后提到了自己,不觉竟有些紧张起来,端着漆盘的手也起了薄薄的一层汗。
“娘娘……?”
宁妃说着说着,竟然不觉哽咽起来,那些十几年前的往事,她每每想起来,都觉得很心酸,特别是方才宋景熙告知了她事情的真相,她便更觉酸楚不已。
她抬起衣袖,擦了擦婆娑的泪眼。
“你看我竟然这么没用,在你面前流了眼泪……”她故作平静说着。
顾兰总觉得,她的遭遇跟林月霜出奇地相似,而幸运的是林月霜有了她,而这个宁妃有宋景熙庇护着。
纵使顾兰再铁石心肠,也不禁有些许的共鸣,也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安慰安慰宁妃:
“娘娘,你……你……应该这样想想,以前的生活很苦,但是都过去了,人应该朝前看,只有朝前看,才有希望。
人总是会在绝境中种下一朵希望的花,就算是再贫瘠的土壤,再干涸的环境,我们也愿意等着苦尽甘来的一天,它能够枝繁叶茂,它能够拥有它该有的美丽,能够开出人人都赞叹的花儿来。
如果生存环境恶劣,那么就去创造生存环境,如果被人欺压,那就大胆反抗。争泥土争营养争水分争阳光,争,便还有存活的希望,不争,就只能枯萎,零落此生,落得个毕生遗憾。”
顾兰说了这番话,总觉得仿佛是在说自己。
宁妃听罢,眼眶里的泪水都忘记怎么打转了。
因为,顾兰说得这番话,实在是太震撼了。这样的刚劲有力而顽强,像是过上过残酷沙场的战士,经历过了殊死的搏斗,最终唯她一人傲立在沙场中央,满身血迹,一身伤痕,却骄傲地凯旋而归。
宋景熙的呼吸也静止了几秒。这又是一个他未曾见过的顾兰,接触她越久,就会更敬佩她,在她身上发现越多的宝藏,那些,都是人性闪耀着的光芒。
“兰姑娘小小年纪,心机已然如此深沉。我再多活十年,也未必有你这样豁达的见识。”
宁妃毫不吝啬地称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