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秋季的阳光迷迷糊糊地照射下来,不像夏日那么灼人,还有一丝阴凉温暖的触觉。
惜言护送着顾兰,迷迷糊糊地离开了明紫皇城。
在复杂的皇宫里兜兜转转,宫殿经过了一个字又一个,门口也经过了一个又一个,宫人太监也走过了一队又一队,顾兰里里外外打量着这里。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森严庄重肃穆的皇城,将会成为她后来为之奋斗的地方。
一座轿子晃晃悠悠地停在了顾府前,里面走下来一个姿容秀丽,却略显疲惫的女子。
她径直走进府中,往紫云斋中去。
秋日的顾府和紫云斋,有了一番新的风味。林月霜因管了家,手中也有了些闲钱。想着府中的许多陈设已旧,便想请些泥瓦匠和园艺匠将府里修葺一番。
仅以假山假石为例,在暖房阁中,大大小小的小峰有百余座,高者至二三丈,犀株玉树,森列其旁,奇形怪状,不可尽言之。
于众峰之间,萦以曲涧,铺陈以五色小石,点缀其间。清流激石,淙淙然下注。
上荫巨竹、寿藤,苍寒茂密。旁种名药奇草艳花,薜荔、女萝、菟丝子,花红叶碧。
溪中多文龟斑鱼,夜月下照,则光景凌乱也。
此处装潢一新,且没了大姨娘和两个恶毒的堂姐。顾心和顾婉下了学,日日就在此处游玩,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小鱼、每一个小乌龟,她们都如数家珍。真真是乐此不疲也。
顾兰有时候却会指责她们,切不可因为他贪玩而贻误了学业。
记忆中,从小到大,她们似乎都没有玩得这么畅快过。她们只知道,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得多了,却不知道原来是自己的五姐姐,在为自己负重前行着。
不过每次去暖房阁,林月霜都嘱咐谢护卫务必很紧两位小姐,峰峰皆陡,峰峰皆高,她可不想小女儿们出什么意外了。
除山石之外,紫云斋中自然少不了众多的奇花异卉。杜若除了研究厨艺,还是花了很多时间打理花花草草的。
加上如今又有青烟这双巧手帮衬着,更是得心应手了。
不仅如此,连院内的很多家具陈设,都更换了新的。诸如桌、凳、凉床、交椅、绳床、竹椅、大小桶子、屏风等。
院内很是添了许多新气象。以往碍于身份地位,三房的人总是不敢过得太过招摇,免得无端惹事上身。
用了十几年的老家具,如今总算有时间更换一新了。不仅林夫人,连院里的下人都觉得扬眉吐气,格外畅快了。
而这些,正是顾兰最愿意看到的景象。
秋日的阳光斜斜打下来,杜若正在院里准备准备早饭,一道细瘦的影子出现在庭院中,就连这道影子,她都是极为熟悉的。
“小姐,小姐,你回来了?可把我担心死了。”
杜若昨夜睡得并不好,起了个大早,没想到揉了揉眼睛,就看到自己家的小姐回来了。
“嗯。”顾兰轻应了一声,“我有点累了,替我梳洗一下。”
看到顾兰的模样,眼睛里带了浅浅的红血丝,似乎不像往日那样神采奕奕,生龙活虎的,才想她大概是在皇宫里玩累了。
便问道:
“小姐昨夜在皇宫里是不是没歇息好?”
顾兰并不言语,没有搭理杜若的话,她心里装了太多的事,一时间理不出头绪,短短的两天,她承载了太多的信息,她需要重新梳理一下思路。
紫苏听到杜若叫喊,也急急地从小间中出来,见到小姐如此模样,直直对杜若嗔怪说:
“臭丫头,还多嘴,先扶小姐回房里歇息。去跟夫人说一声,报个平安,就说小姐一切都好。”
杜若连连照办,有紫苏料理,顾兰也觉得轻松了一点。
……
房里,顾兰头有些晕沉,特别是肩膀又酸又痛的,想来也是昨天那个黑衣人下手过于狠了。
她坐在铜镜前,解开衣带,嫩白的肩膀露出一点来,一块淤青赫赫然在上面。
紫苏替她揉着肩膀。问道:
“小姐的肩膀,不知怎么淤了一块,可是不小心摔着了?夫人房里有上好的红花油,很是有效用的,我一会叫人去取来给小姐涂些,舒筋活络,淤血很快就会散去的。”
顾兰点点头:“无妨的,不碍事,都是小伤。我自己不小心罢了。”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就遮掩过去。
顾兰想将这衣服解下来,换上自己的,这种布料她穿得着实不习惯,不过脱到一半,她无意抬眼看了下铜镜。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背上有一块青黑青黑的印记。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背上还有胎记,而且那胎记长得还有点像一个……凤凰?
大概是巧合吧?没想到这个顾兰小姐身上还长了胎记,自己来到她身上这么久,居然才发现。
她也没有多在意。
“小姐,紫苏看你手上的玉镯子,不像是我们原有的,看起来似乎还挺别致的。”
顾兰看了几眼自己的镯子,她就这么跑了出来,也不知道瑶华宫里的人会担心成什么样,罢了罢了,先不想了,因为她还有别的要紧事要做。
“这个是我随便买的。对了,……我一会梳洗好了要出去一下。”
“小姐方才回来,又要去哪里?不先歇息一下吗?”
紫苏劝道,她是看到顾兰实在是倦容满面的,不忍心她熬得太辛苦了。
“不打紧的,多给我打点水粉,发髻梳得精神点便好了。”
“或者小姐先吃点东西?杜若已经在做早饭了的,喝点粥也是好的。”
顾兰连早饭也没有胃口吃,摇了摇头:
“不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小姐今天不去书院了吗?”
紫苏总是提醒着顾兰的生活起居。
“回来了再说,时间应该还来得及。缺了一节课也是不打紧的。派一个人先去那里伺候着,就说我已经到了便好了。”
此时,一阵脚步声响了起来,铜镜里倒出一个人影,原来是青烟。
她听闻小姐进了皇城,也是担心得不行,她是命运坎坷的女子,深知这人世间的险恶,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她生怕小姐是进了虎口,会出什么事。
“小姐,没事,就好了。”
顾兰回头看看青烟,为她擦拭了额头上的汗,而后一同牵起两人的手,感慨说:
“这世上,别人都是不可靠的,人最怕的,就是轻易把自己的心交出去,到头来只有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我身边最贴心的,也就是你们几个了。你们都是我的心腹之人。”
青烟和紫苏对视了一眼,也不知道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间就这样深情款款起来?她们还是颇为不适应的。
正因顾兰平素不会轻易表达自己的感情,她这番说辞,才更让两人感动至深,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顾兰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她知道,她们是永远不会离开她的。人总是需要有一个寄托的,她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没有什么能够打垮她,击溃她。
但她现在才发现,人原来都是一样的脆弱,当孤独来袭的时候。那种无助,是很难很难抗拒的。
她现在能寄托的,唯有身边这些最亲的姐妹了。总是安全的。
“你们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顾兰紧紧牵着两人的手,她想确认,她的姐妹会永远和她在一起,会一直关心她,爱护她,把她放在心尖上。
紫苏倒有点羞赧了:
“小姐,今日有些奇怪,奴婢跟了小姐十几年,离了小姐夫人,奴婢也不知该往哪儿去了。奴婢不想别的,只想一辈子在小姐跟前伺候小姐。”
青烟虽跟了顾兰没多久,但是受了顾兰的许多恩惠,自然也是忠义至极的。与她而言,遇见顾兰这样一位主人,实在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了。
青烟笑了笑,安慰说:“小姐放心,我跟姐妹们,一定会好好伺候小姐,绝不让小姐受委屈的。”
顾兰听了很是感动的,世界让她失望,男人让她失望,她总算还是有那么一个地方可以让自己的心安心地栖居着。
“热腾腾的南瓜小米粥来咯!这个南瓜是我在暖房阁栽的,超级大的个头,一定香到不行……”
杜若扬起嗓音,捧着早饭进了来,她兴致勃勃地还没说完,却看见三人主仆情深的画面,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些什么。想了一会,就叉起了腰,佯怒说:
“好啊,小姐、紫苏姐姐和青烟姐姐你们是合起伙来把我给支开!你们在悄悄说什么秘密呢!我也要听,我也要听!不然我今天煮的南瓜粥就不给你们喝了!”
“果然是傻丫头。”顾兰想起杜逸潇的事,本来心里有些不畅快的,被杜若这么一逗,就忍不住轻笑起来。
“臭丫头,胡说什么,你把粥端过来便是,让小姐吃点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