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逸潇见这个嬷嬷有些许眼熟,但又想不起来,还是颇有礼貌地扶着她,任她端详着自己。他很有礼貌地向杜靖询问:
“爹,这位老妈妈是?”
杜靖解释说:“这是你父亲我的乳母,你叫徐嬷嬷便是,从小便照顾过你的,只是久不见了的,便生疏了,想必她也想你了的。”
听罢,杜逸潇便徐嬷嬷一笑:“原来如此,嬷嬷年事已高,不好好养着身体,倒要往府里跑,劳累了便不好了。先请坐吧。”
徐嬷嬷对杜逸潇是越看越喜欢,眼睛黏在他身上,都没有离开过。
他扶着嬷嬷坐下,自己也一同坐下了。
“潇儿,嬷嬷今日不是偶然前来,是我专门叫人送嬷嬷过来,有事要与你说。”
听到这话,徐嬷嬷的脸色突然就不太好看了,显得有些为难。
杜逸潇正襟危坐,打量了一下徐嬷嬷脸色由晴转阴,他知道,这件事,一定关乎到他的小时候。
“父亲说,孩儿听便是。”他恭恭敬敬,没有半分以前那种忤逆的样子。杜靖看了,心里还是放心的,儿子长大了,就会变稳重,心性就会变强大的。
杜靖正色说:“潇儿,为父要告诉你,你的身世……这是你的命运,你的人生,你已经长大了,我没有权利一直隐瞒下去。”然后他瞥向徐嬷嬷。
徐嬷嬷眼睛带了些许哀恸,两只粗黄的手在衣服里搓着,有些许为难,但是还是缓缓地将当年的一些事情道了出来。
杜逸潇就静静地在一旁听着。
尘封了十几年的往事渐渐冲击着他的心扉。
其实,杜逸潇一点也不意外,这些事情,他已经猜测了很多遍了,也能猜出了一个大概出来。
原来,杜靖要说的,就是杜逸潇并非自己的亲生儿子。
徐嬷嬷回忆起了往事,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当年,杜夫人怀胎十月,就在这个孩子即将诞生之际,举府欢喜,等待着这个小公子的到来,杜靖更是因为将为人父而欣喜所狂。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承想,生产那天,杜夫人足足生产了五个时辰,从早到晚。
无数的下人、产婆在产房里外来来回回,无数盆干净的水进去,很快就变成了的一盆盆触目惊心的血水;一天天洁净的白毛巾进去,也很快就染成了血色。
听着杜夫人在产房里撕心裂肺的叫喊,逐渐逐渐息止了,她是没力气叫喊了。杜靖的心揪起来,急得直跺脚,一天下来,心情没轻松一刻。只恨自己不能替夫人承受分娩之苦。
杜夫人全身上下都在往外冒汗,头发更是被汗水濡湿了,脸色却很苍白,嘴唇上更是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一开始还能跟着产婆用力,后来力气已经完全用光了,只是勉强咬着毛巾,用尽生命的力气,想要换回另一个生命。
她拼着最后一丝力气,问着产婆:“……孩子出来了吗?”气若游丝地可怕。
几个产婆也着急,手握着棉被,已经被汗浸湿了,一边也在不停地擦着汗。眼看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产妇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而孩子还是一点也没出来,只隐约看得见两只小脚挤在一起。
这下她们就更紧张了,这是……这是难产的预兆啊!一般而言,孩子的头若是先出来,很快就能顺产了,可若是脚先出来,那便是胎位不正,孩子的头憋在肚子里,无法呼吸。
难产是极为极为凶险的!最终的结果很可能就是一尸两命了!即便她们几个经验丰富,可难产这种情况,她们也是无能为力啊……
全府上下的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等着一个新生命的第一声啼哭,本是一件欣喜的事,到了现在,却变成了凶险大过喜意了。
产婆急匆匆地走出来,脸色很是为难。杜靖着急得不行,他拉住产婆,脸色铁青,问道:
“到底怎么了?!孩子出来没有,夫人怎么样了?”
显然,他从没有料想过这种情况。
产婆犹犹疑疑,不敢言语,低着头,缓缓才开口道:
“将军,夫人……夫人怕是不行了……夫人难产了……”
说这话的时候,旁边的奴婢,端着的水盆“哐啷”砸在了地上。
而杜靖往后踉跄了几步,眼前一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产?怎么会难产呢?他听说过妇人生产就是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而难产,就是把另一只脚也踏进了鬼门关!
旁边的小厮急忙把他扶住,等他意识恢复过来,他才抓着产婆的肩膀,拼命地摇着说:
“你在说什么?你们都是一群废物吗?一个孩子都保不住,我留你们有何用!”
杜靖的怒气席卷而来,大手一挥就拔出腰间的剑,作势要抵在产婆的脖颈间。
产婆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将军……将军……将军饶命啊,老奴已经尽力了,只是夫人本就体弱,胎大更兼胎位不正,出血过多……实在是……无力回天了……”
这个产婆方才说完,产房突然就没了动静。里面的产婆还有丫鬟齐刷刷地就从里面出来,齐刷刷地就跪在了杜靖面前。低着头,哭丧着脸。只有一个微弱的声音说:
“将军……请节哀啊……夫人殁了……孩子也出来……死在胎里了……”
“哐啷”一声,杜靖的剑掉在了地上,他只觉得自己的双手发软,脑袋在嗡嗡地响着,他感到,好像有一个霹雳猝不及防地就劈中了他。
叫他要如何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他本应抱着可爱的新生儿抱给他榻上的夫人看的……他们还说好,要一起将他抚养大……教他读书写字,骑马射箭,让他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可这些幻想,都随着眼前残酷的现实,变成了握不住的痴心妄想了。
“不……”杜靖感到心口一阵疼痛,他捂住心口,而后拼尽全力地要闯进产房。似乎要亲眼看到夫人和孩子,还活得好好的。
众人急忙拉住了他:“将军,产房是凶之地,有血光之灾,将军万不可轻易涉足啊!”
杜靖撕心裂肺:“难道我连自己的夫人和孩子都不能见吗?”
众人也哭着喊着劝说:“将军……将军……要为自己的福祉,为全府上下的福祉着想啊……”
杜靖就这样被拦在了门外,戎马一生,杀敌无数。却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杜靖已经失去了表情了。呆滞地站着,而后就是单膝跪在了产房外。
“芙儿,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
杜靖亲眼看着夫人入殓,前一秒还在孕育着新的生命,后一秒就毫无生气地躺着。生命实在是太脆弱了。
随后的日子,杜靖不思茶饭,一点活气都没有,每日浑浑噩噩。
乳母徐嬷嬷不忍见这样的悲剧,不忍心看杜靖这样伤心欲绝。
过了十几天,她便抱了一个一岁多的婴孩到杜靖面前。
“将军,这是城外一家农妇的孩子,说是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再也养不起这一个了。我看了这孩子的生辰八字,正是……与我们小公子的一样,只是大了一岁。
我一看,觉得跟我们府上有缘,说不定是老天特意的安排,不忍见小公子离将军而去,才让他以这种方式出现的。”
孩子的啼哭,引起了杜靖的注意,将他涣散的意识唤了回来。徐嬷嬷将这小婴孩抱到杜靖面前。说来也神奇,这小婴孩见到杜靖,便停下了啼哭,小脸露出了笑容。
他那双眼睛,纯澈无暇,深深地把杜靖吸了进去。他用大手摸了摸他柔嫩的小手,那种感觉,那么熟悉又陌生,仿佛在梦里见过,又那么快就失去了。
小家伙笑得很开心。徐嬷嬷将孩子递给了杜靖抱着,他一点也不抗拒,反而还用手的动作回应着杜靖。
徐嬷嬷便说:“我看这孩子长得水灵,见到了将军就像见到了亲人一样,你看他笑得多开心,定是很欢喜跟随我们将军的。”
杜靖将他抱在怀里,心中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护犊之情,下意识地,他紧紧地把这个孩子抱在怀里。
“芙儿,是不是你舍不得我,怕我孤独,特意让这个孩子来找我的?”
说着,一行热泪掉在了孩子的脸上,在他白嫩的皮肤上滚落。
“以后……你就叫潇儿……好不好。”
徐嬷嬷知晓了杜靖的心意,看着父子俩,也很是欢喜。
这一晃,就是十九年,时间如白马过隙,当初的父子俩,又又一次站在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