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被她带到了当日的场景中,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处境竟真的跟林月霜有几分相像。
人最难做到的,就是将心比心,体会他人的感受,如若真的可以充分换位思考,那么所有的事情都有再商量的机会。
想到这些,他的心静下来了几分,希望重新再梳理一下整件事的发展,如果真的有隐情呢?他不希望有人会被无缘无故地冤枉。
“你说得很对,我当然没有忘记那日的情景。所谓伴君如伴虎,我也不想让你们陪着我,感觉我像一头随时会吃人的狮子。兰儿,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我给你机会,为你母亲申冤。”
就这么一句话,就把顾远说动了,两人再想说话,却被顾远摆手制止了。
顾兰径直开口:
“十几年来,我母亲侍奉老夫人如亲生娘亲,晨昏定省、嘘寒问暖、侍疾陪伴。
一到冬天寒冷入骨之时,老夫人的风湿就会发作,我母亲亲为尝药,污头垢面,衣不解带连月。尽心尽力至此,其孝感动天。
如今却以不孝父母的罪名,强加在母亲的头上,父亲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顾远有些吃惊,他常年在外,这些事情,他倒还是第一次听说。如果是这样的话,确实月霜没有理由会做这样的事情啊。
“月霜,兰儿说的都是真的吗?这些你怎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顾远问道。
“回禀老爷,我嫁到顾府,尽心力侍奉双亲,本属平常。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林月霜回答,话里还有些抽噎没有平静。
“可是,这个人偶到底为何会从你的床底下搜出来?”顾远固然心酸,可这个人偶已经成了他的心结。
“父亲既然已经知道母亲没有理由干这样的事,想必也能明白,这个人偶一定是,有人嫁祸。”
一听到“嫁祸”两个字,方楚云和秦如画两人显得颇为紧张。一众下人也有些唏嘘,议论纷纷着府里的这些事,说是嫁祸?那到底是谁背后捣鬼,又是为了什么?对于离奇的事,他们总是乐于看热闹的。
“嫁祸?我顾府里清清白白,怎么会有这种事?况且兰姐儿也只是推测而已吧?嘴皮子功夫人人都会耍,你可不要因此颠倒了是非黑白才好。”
方楚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底气十足。
“我推测也是有根有据的。”顾兰目光如炬,没有分毫的畏惧。
“兰儿,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是嫁祸,又是谁在嫁祸?为什么要嫁祸?”
顾远不顾方楚云的质疑,径直让顾兰说。现在他已经冷静下来不少,其中是非曲直,他可以看得明白,无需方楚云来拨弄口舌。
“父亲,兰儿想问,是谁先提出这种稀奇的巫蛊之术?”
顾远望了望方楚云,问道:“那又如何?”
“这就奇怪了,祖母生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为何这个时候才说会有人作巫蛊之术?”
顾兰顿了顿,她看了看众人好奇的神色,接着说道:
“答案其实很简单,就是因为祖母的病,压根就和这个人偶没有一点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这个东西可邪乎了,你你你……可不要胡说八道。”秦如画指责着说。
顾兰没有理会别人的质疑,她毫不畏惧地拿起那个众人都避而远之的人偶。大家惊异,毕竟是有邪气的东西,能避就避,连碰都不想碰。可顾兰很是轻松地打量着它,说道:
“我还有证据。”
她迅速地将缠绕在人偶脖子上红线绕开,把人偶身上的红布解下来,与众人说道:
“大家看看这人偶身上的绸布,眼不眼熟?”
绸布?关绸布什么事?顾兰也不管众人疑问,她点了一个在场的管事大丫鬟上前来辨认,府里的布匹都经过她的手进行登记,她自然认得。
“你可看清楚了,这是什么绸布?”
那丫头用手指细细摩挲了一下,回复道:“回小姐,这是双宫绸。”
“好那我问你,双宫绸是我母亲房里的用资吗?
那丫鬟想了一下,顾兰说道:
“老爷夫人都看着,我看你敢不敢说假话?!”
那丫头瞬间就有些受惊,她急急说道:“不是……。”
顾兰很满意,但语气没有分毫地和缓,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她又道:“
那我再问你,这是哪位夫人房里的专用布匹?”
她咬了咬牙,回答道:
“回小姐,每个夫人房里都有偏爱的布匹,只因大夫人喜爱双宫绸,因此每年采购进来的双宫绸全部都会送进大夫人的扶安堂里。”
听着两个人的对话,事情似乎逐渐明了了。而顾远的脸色越发地铁青。
方楚云见形势突然有变,顾远似乎听信了顾兰的话,而顾兰说的,恰恰是她百密一疏的!这个致命的错误,顾兰怎么会发现?她竟然心细至此!
顾兰总结了前面的种种:
“事情的因果联系,父亲也看到了,是谁提起这人偶之事,人偶又是哪里来的。至于她为何会出现在我母亲床底下,就得问问大姨娘了。”
她转头朝方楚云:
“还请大姨娘为父亲解释解释,是怎么把人偶放到我母亲床底的呢?”
此刻方楚云的嘴唇有点发白,事情又出现了逆转,又是顾兰!
顾远的话锋转变,指向了方楚云:
“夫人,真的如兰儿所说吗?这件事情跟你有关系?”
顾远显然很不愿意相信,会有这样栽赃嫁祸的脏事发生在自己的府中,始作俑者还是自己一直倚重的大夫人,而且栽赃的对象就是她的姐妹。
他说的是“有关系”,没有用“嫁祸”这么难听的词汇,就是希望事情还有别的转机。或许……或许……他想不出或许什么来,但……他还是不太愿意相信。
事情牵扯到自己,她很无措,人在慌张的情境下,脑子也会不灵光。显然方楚云也不是属于那种可以急中生智的人。
她看了看秦如画,这件事情是她们俩一起想的主意。她竟然会希望秦如画能想出什么点子来化解自己的窘境。
顾兰看着她俩眉来眼去,很是想笑,就这点手段,还想陷害人?这点伎俩,害一害前世的她,或许还行。但她是梁国公主,在后宫见惯了血雨腥风,以巫蛊之术陷害于人,她也不是头一回见了。
不等她们回答,顾兰抢先一步说道:
“父亲,方才大姨娘说的家规,兰儿不敢忘记,也不敢有所违背。兰儿记得,其中有一条‘妻子善妒乱家,有害于家族和睦,则可休矣。’…”
“你闭嘴!一个小女儿怎可如此多嘴!你才是多言离间家族和睦,我是顾家的当家主母,你怎么说也是小辈,说话要敬我三分,我的错误轮不到你来指摘,你这样成何体统!”
方楚云听到顾兰把休妻的家规都背出来了,是又气又急。
“家规人人平等,正因大姨娘是当家主母,才更不应该苛责于人,松泛与己,对吗?
我是小辈没错,难道大姨娘不能接受小辈的话,这点胸怀都没有吗?家族和睦固然要父慈子孝,可大姨娘要陷害于我们,也怨不得我们采取措施自我保护了!
还谈何家族和睦,真是可笑至极!”
顾兰的字字句句全部把方楚云的话给反驳了回去。
方楚云吃了瘪,她咬着下嘴唇,除了气恼以外,她的心像打鼓一样砰砰直跳,手心也有点淌着汗。
她无暇再跟顾兰斗嘴皮子,现在先想想怎么脱罪比较要紧。她怕顾兰再说,自己就真的没有办法脱身了。
顾远的脸色已经像跌入冰窖一样冷了。
她再次看向秦如画,这件事是她们俩一起策划的,但她始终也没为自己说过一句话,她使劲推了推秦如画,她却畏畏缩缩的,连头也不敢抬起来。
哼,方楚云冷哼一声,她想要明哲保身,过河拆桥?也不问问她方楚云是什么角色?都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脏水怎么可以只泼在她一个人身上?真把她方楚云当作省油的灯了吗?
顾兰见状,事情也猜到了九成,这两个人一定有勾结。她不如也趁机加一把火,让两个人的矛盾烧起来,她转向秦如画道:
“二姨娘,你说我说得对吗?虽然你与大姨娘素来交好,但可不能因此就包庇亲近啊。是吧?”
顾兰的疑问语气却没有秦如画反驳的一点空间,她只能敷衍地应下。她实在是害怕事情会牵连到自己,竟然忘记了方楚云是什么角色。
什么叫做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两个人就生动诠释出来了。
方楚云见秦如画这般表现,一阵怒火腾得上来,她也不管什么阵线和阵营了。只听得她说道:
“老爷,楚云实在是冤枉的,虽然这双宫绸一直是我院里的用资,但前几日因了如画妹妹上了我扶安堂来说喜欢,我便送了几匹给妹妹做衣裳。
却没想到妹妹竟是拿来做这等龌龊之事的,楚云也是万万没有想到的啊。”
秦如画大吃一惊,没想到方楚云会不惜出卖自己来博取老爷的同情,她即使后悔刚刚的所作所为,这会也来不及了。她连忙开口说道:
“老爷明察。如画……”
“妹妹!我就说如画妹妹最近怪怪的,我好几次上玉湘居都不见你,下人都说你出去办事了,我还奇怪,一个后宅夫人能有什么事?如今看来一切都明了了。”
方楚云为了堵住秦如画的嘴,这谎话编得也是够顺溜的。
“姐姐,你怎么可以信口胡说,我明明……”
说到后面她语塞了,她本来想供认她们俩一起干的事,可又怕牵扯不清,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
“你明明什么?说不出来了吧,哼,我顾府里哪里容得下这样的人,这样的事。看来不请家规教训一下,是难以服众了。来人……”
方楚云知道秦如画想说什么,她要是说出来,她们俩都会吃不了兜着走,既然如此,一个人遭罪总比两个人抱着一起死要好。
事情好似越来越扑朔迷离,顾远心烦意乱,这一下子她的三个夫人都被卷了进来,搞得这样鸡犬不宁,传出去他在外人面前还要不要脸了?
简直就是一出闹剧!这背后之人到底有何居心,要搅得他好端端的顾府不得安生?!他不想再听几个争吵:
“好了,够了!”
一声喝止以后,所有人都噤了声。他阴沉着脸,负手背立: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所有人一律不许再提,更不许传出去,坏了我顾府的名声。”
众人怯怯地应下,顾远接着又说:“这件事要给月霜和老夫人一个交代,罚二夫人半年的例银,禁足一月,闭门思过。
其余的人,安分守己,我不再追究。”顾远没有再仔细追究事情的根源,是因为他知道追查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惩处二夫人对自己损失并不大,毕竟方楚云背靠方家,他也只能罚秦如画以杀鸡儆猴了。
这是他能想到的对这件事最好的处理方法。
方楚云松了一口气,还庆幸自己幸亏急中生智,拉了秦如画当替罪羊,不然自己可真的就丢人现眼了。
顾兰一直淡淡地笑着,顾远还是心软了,她本以为方楚云率先提到了家规,她加一把火,以赖治赖,可以借刀杀人除掉一个心患。顾远大概是爱惜自己的名节,也顾念着一点点夫妻情分,才没有将她扫地出门。
不过经此一罚,想必秦如画也会安分不少。也方便她开展下一步的计划了。
秦如画本只想冷眼旁观,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谁想最后竟然只有她一人受罚!这下子,她在顾府里的地位也算是一落千丈了。
这样的是非,让顾远头疼,还有许多朝堂的事等着他去处理,甩了甩衣袖,丢下一句:
“我不希望看到府中以后再出事!”
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身后的烂摊子。
林月霜洗刷了罪名,她有些心有余悸,与情本来她应该多安慰安慰二夫人,或者问问其中有何隐情,可无论什么理由,她竟然陷害自己。再善良的人也有个容忍的底线。
也罢,就像顾兰说的,既然别人不仁,也休要怪自己不义了。
既然已经闹翻,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方楚云等人也接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