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成将茶盏放下，李冬梅让他很放心，于是他十指轻轻舒展了，说道：“如此，那我改日一定登门造访陆老爷子。”
听闻此言，她说道：“最近冬梅在九辰堂购进一副墨宝，号称是“境州七怪”之首的绝笔书，珍贵异常，冬梅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花重金买下来的。老爷登门拜访，总是不好空着手去的。”
还是李冬梅心细，对人情世故颇为谙熟，这也是方成很信任李冬梅的原因之一，她虽然没有倾城容貌，处事却玲珑有致，由是无论何事，方成都喜欢与她商量。这么多年来，已然把她当作了发妻来对待，两个人也算是相互扶持，走过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
“还是冬梅想得周到。”方成站起身来，立于李冬梅的身前，双手轻轻地环住她，颇有些当年的浓情蜜意。“这些年幸亏有你给我出谋划策，不然老夫，也走不到今天的位置啊。”在他眼里，李冬梅是真正的贤内助。
李冬梅娇羞地垂眸，很是不习惯方成突如其来的亲热。她娇声说着：“能为老爷解难排忧，是妾身几世修来的福分，妾身愿意长伴于老爷的身旁，白头偕老。”
方成咧嘴一笑，喜上眉梢，搂着李冬梅的肩膀，叹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
入了夏以后，顾府中却有些不太平。老夫人的病情不是很稳定，寿安堂里经常传来一阵一阵的咳嗽声，伴随着嘶哑呻吟声。
老夫人今年已经八十有余，人一到老了，就更加经不起病痛的折腾。不过是偶感风寒，从春天一直到夏天，十几斤药材都下去了，不见一点好转，顾远急都要急死了。
本来他留下来就是想好好陪陪母亲，可母亲病成这样，他怎么能不自责？
所谓父母在不远游，他常年累月不能在母亲身边尽孝，难得能在家享受天伦之乐，却没把母亲照顾好。他看着顾老夫人痛苦的样子，心痛不已，多想自己能替她承担一点，无奈，只能扼腕叹息。
“夫人，再喝点药吧。这副药的药引子是好不容易才弄到的，那个大夫是云游至此，医术另类，说不定会有奇效呢？”一边侍药的连翘劝道。
顾远一听，温和如他，也不禁怒气腾腾：“奇效？哪个上来看的大夫不是自称医术高明，用的都是最奇最珍的药，我不怕周折全部取来，这都多久了，但凡有一点点用，老夫人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他甩着衣袖，背过身去。
连翘吓得放下了药碗，跪在一旁，不敢说话。
老夫人气息微弱地躺在床上，费力地将眼皮抬起，她听见顾远在生气，勉勉强强提起一口气，艰难地说道：
“我……我的……儿啊……”
顾远见把老夫人吵醒了，怒气消了大半，见到自己母亲形容枯槁，气若游丝，心疼得不得了，赶忙坐到床前，轻声询问：
“母亲醒了？是不是孩儿把你吵醒了？今天感觉可好些了？母亲最近如此贪睡，孩儿担心死了。”
顾老夫人一口气又咽了下去，没把话说完，嘴唇有些发抖，她喘了口气。顾远连忙吩咐连翘：
“快，给老夫人倒杯水来。”
喝了水以后，顾老夫人的精神恢复了点，应该是缠绵病榻过久，体内津液消耗差不多了，喉咙干得不行。喝了水以后才能开口说两句话：
“孩子，我……我……还好……咳咳咳……”
顾远一颗心想被揪了起来一样，他温柔地拍拍老夫人的背部，柔声安慰：
“娘，你先别说话了，孩儿都知道，没事哈，有我在，娘不会有事的。”顾远心里虽然焦急，但是在母亲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表现出来的，一家老小都等着他来庇护，他绝对不可以轻易表现出胆怯。
“母亲睡了那么久，是不是饿了，我让下人去给你端碗粥。”
顾母也不再言语，她点点头。连翘便应声下去准备饭食去了。
等喝完了粥，顾母的精神好了不少。老年人肠胃弱，只能吃点清粥小菜，身子虚弱，却又虚不受补。
身体实在是很难调理的。但是今日顾老夫人满满当当喝下了一碗稀粥，这令他欣喜了不少。能吃下东西，也算是好转的迹象了。
连翘替顾母擦擦嘴巴，而后顾母颤颤巍巍打开嘴巴，说道：
“孩子啊，我这病，看来是无力回天了，我已经活了一辈子了。人间的生死、喜悲、苦乐、聚散都算尝过了，这一生能看到顾家开枝散叶，我完成了你父亲临走前的嘱托，看到你功成名就，家庭和和美美，我也算没有遗憾了。”
顾远着了急，他握着顾母的手恳切地说：“母亲，你放心，远儿一定会让你的病好起来的。
母亲千万别说丧气话，你不在了，那远儿不是成了一个没有娘亲的孩子了吗？你怎么忍心丢下远儿？”
说着说着，到了动情之处，顾远的声音竟带有浅浅的抽噎之声。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看到自己至亲至爱的人在面前这般模样，生命逐渐地消逝，纵使顾远这样的铁血汉子，也忍不住流下了热泪。
看到顾远流眼泪，顾母心酸不已，她何尝不明白亲情对于一个人的重要性。她也舍不得顾远，舍不得她的儿媳、孙子孙女，她还想亲眼看着顾家可以四世同堂呢。
可是人生总是这样，不随人愿才是人间的常态。她看得开，可她就怕顾远看不开。
她为顾远抹了抹眼泪：
“孩子莫要哭莫要哭，你还有妻儿要照顾，我走了，你也要坚强。你的妻儿孩子都要依靠你啊。”顾老夫人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最近这些天，她更加强烈地感受到，身体的油尽灯枯之象，甚至常常在梦里看到黑白无常要来勾她的魂魄。
她不怕死，死确实没什么可怕的，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可死者轻松了，徒留生者痛苦不堪。她怕的是顾远太过伤心，反而郁郁寡欢，伤了身体。那她就没有脸去见九泉之下的老头子了。
“我也想你父亲了，他走了也有十个年头了。他走的时候，我头发还没有全部白光，我现在老成了这样，牙也没了，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认得出我来啊。”
说这话的时候，顾老夫人的却还咯咯地笑起来，像个孩子似的。
顾远哭得更加汹涌了，他想起了自从父亲死了以后。母亲更加寂寞没有人陪伴，他这个做儿子的愧疚感就更加浓重了。
“娘，都是儿子不好。没能陪着娘亲，本来想好好照顾母亲。奈何京洲城郊外不太平，皇帝陛下的安全受到威胁，孩子要外出十天，随同南府军进行秘密调查。”顾远叹着气，很是无奈。
“没事，为人臣子，岂可被家室所累，你尽管去便是。府里上上下下，娘不缺人照顾。”
顾母很慈祥地安慰着她，其实虽然她嘴上这么说，毕竟血肉至亲，心里还是希望儿子陪着。
“娘，你一定要好好休息。等着孩儿回来。”顾远说道。
这个时候，方楚云带着顾盈一众人进了来。老夫人已经昏睡了两天了，她们一听到消息，特别是听到顾远已经到了，就赶忙跑过来看望了。
几人在老夫人的榻上行过礼之后，方楚云满脸戚哀之色，眼泪说掉就掉，扑簌簌地掉下来，哭着颇让人动容：
“老夫人终于醒来了，楚云日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就盼着夫人赶紧醒过来，吃点东西。夫人洪福齐天，有吉星高照，身体一定很快就可以恢复如初的。”
她的话说得很是动听，是一个孝顺儿媳妇的标准范例无疑了。
方楚云拉了拉旁边顾盈的衣袖，她还愣愣地站在旁边，方楚云示意她赶紧跪下。顾盈乖乖地双膝跪地，方楚云接着说：
“盈儿，昨日你不是还说很想念祖母吗？祖母醒了，还不问候问候？”
顾盈望着方楚云，眉毛一挑，有点发愣，很快反应过来，弓下了身子，向顾老夫说道：
“祖母，孙女好想你，祖母身体抱恙，孙女的心焦急极了，只盼着祖母可以快点好起来。”
说完之后，余光撇了撇方楚云，见方楚云点了点头，她这才吁了一口气。
显然这么漂亮的话，一定是方楚云教顾盈说的。顾盈与自己这个祖母，平日里也没有多少往来，实在说不上有多亲。
顶多也只是有些血缘上的联系罢了，听说祖母生了好久的病，她的内心其实没有半分波澜。但毕竟自己的亲祖母，表现得太冷淡的话更显得自己不懂礼仪。
方楚云这才特地指点顾盈，顾远最孝顺母亲，由是一定要在祖母面前好好表现，表现能多亲就有多亲。
秦如画当然也不甘示弱，她拉着顾芊上前来关心着顾老夫人的病情。问这问那，殷勤地上前捶背捏腿。林月霜等几人也循规韬距地问候了老夫人。
秦如画把顾远的心思捏得更准，她之前就听到顾远又要外出调查的消息，方才听到顾远提起来，她自然知道顾远在担心什么，一脸不露声色的谄媚之相，说道：
“老爷要出去调查，尽管放心，我见老夫人今日气色好了不少，这是好转的迹象呢。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老夫人的，事情会越变越好的。老爷无需太过悲伤，否则伤了身子，不是让老夫人难过吗？”
顾远看到女儿妻子们都很孝顺，心放下来了一点，这正是他最希望看到的。而且秦如画考虑得周全，能够和方楚云相互补充，互相商量，可以放心把母亲交给她们。
只是顾远压根就没想到，两个人表面一团和气，背地里会有这么多暗流汹涌罢了。
这番话颇合顾老夫人的心意。
这些看在顾兰的眼里，其实都不过两个字――虚伪。自己都泥菩萨过河，秦如画等人又怎么会真正地关心顾老夫人的死活？仅仅是利用顾远的心软成为自己的筹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