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这边。
这时,有个人影在回廊走过,这名男子被外面的喧哗声吸引过来。
身材高大,穿着深色的衣服,眼底藏着深深的神色,是让人看不真切的阴鸷,会有一股莫名的害怕生起。
——正是长期在侯府做幕僚的顾轩。
话说顾轩会选择进陆侯府当职,却没有学顾廷进宫,辅佐四王、五王或者四王爷。并不是因为他没有野心,恰恰相反,他的野心不必任何人要小。
当初朝中之势,江琰权倾朝野,陆家只是略逊一筹,加上顾轩和陆明俊一同上课下学,关系较之寻常人更为密切。
即便他知道陆明俊瞒着众位王公小姐,各处眠花宿柳,拈花惹草,可对他而言,评判一个人,道德永远不是首要的标准。
顾轩知道,古来夺嫡之争,都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大齐迟早也要面对这一场风雨。因为睿文帝对任人唯亲很是反感,由此他没有办法受父亲的荫庇。
要想进入权力的中心,而又能在斗争漩涡中保全自身。他只能选择退而求其次,借着攀附世家大族往上爬。
他不是没有想过在四王五王的招贤酒会上露脸,展露才华。但经过一番观察,五王四王为人如何,他心里也有了自己的盘算。
最终肯定免不了鱼死网破。要是站错了队,那么必定一失足成千古恨。年纪轻轻地却永远也迎不来翻身之日了。
但是可笑的是,即便站对了队,一时的荣华显贵是必然的,可要狡兔死,走狗烹的故事,让他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哪个将王爷扶上皇位的臣子,能保证自己能功成名就一辈子?
至于宋景熙,就完全排除在他的考虑之外了。他眼高气傲,这个身有痼疾的七王爷只是一个不成器的王子罢了。
这般考虑以后,成为世家大族的一分子是最稳妥的考虑。不管是哪一边,他们势必都会成为被拉拢的对象,而他们只管观望,也不急着选择。
即便最后败了,世家的势力也不可能被轻易铲除,他们只要乖乖听话,肯定还有翻身的空间。
这就是顾轩的考虑,最近他也经常和陆明俊聚在一头秘密讨论一些事情。
但是自从母亲和妹妹接连出事以后,他哪里还能安下心来?说是一个是被雷劈死,一个是失足掉下塘中被溺死。
可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巧合?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的,在一切都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他只知道,矛头指向一个人,就是顾芊。
他满心欢喜地将新娘子送进府来,迎来的确实一个替嫁新娘?明明以往她们姐妹两个人关系这么好,却要这样算计顾盈!
他早就想找机会跟她算个账了,只是碍于不便见人妇,今日总算让他逮到一个机会了让他可以和顾芊当面对峙了。
只要一眼,顾轩便知道,眼前这个又哭又闹的泼妇,长相美艳,穿着暴露,必定就是某个陆明俊在外招惹的美人了。
招惹了别人却不愿意负责,这不,厚着脸皮闹到府上来了。
顾轩心里却一喜,正好,这位美人没准能为她替母亲和妹妹报仇。
顾芊终于是转过了脑子,急急质问着她:
“说,到底是谁告诉你要来我府上闹事的?!是不是有人指使你?”
像千梨这种风尘女子,在青楼里勾引男人也就算了,竟敢厚着脸皮到这里来闹,没有人撑着,她怎么敢一人到侯府来?后面必定有人指点。
千梨一下子就有些心虚,想起那个还未曾谋过面的顾家的顾兰小姐。
趁着千梨消停了一下,顾芊心里早就被怒火席卷了,这几天来行为端庄有致,做事也得体无甚差错,今日被眼前的泼妇一激,竟也管不得自己的行为举止了。
顾芊表情发起了狠,她高高地扬起手掌,五指蓄了力气,嘴中骂道:“贱蹄子,你也配提我家官人?就你也配踏入我陆府的门槛?”
此起彼落,千梨不及反应,紧紧闭上了眼睛。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闪过来,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千梨的面前,他一手抓紧了顾芊的手腕。说道:
“三妹妹,好大的火气。如今做了陆夫人,却不善待他人,反而脾气越发地大了,动不动就责罚于人,还要动手打人。妹妹就不怕府中之人议论吗?陆兄可不希望娶一个悍妇回家!”
顾轩说完,冷冷地哼了一声,将顾芊的手甩开,她直接就往后面踉跄了几步,差点就没站稳。
其力气之大,一点也不客气,嘴上叫着妹妹,却哪里还念及一点堂兄妹的情分?
或许,豪门大户的子女,生来便是冤家的。手足相残,才是常态。
顾轩回身,看了看千梨,吩咐下人扶过她。千梨见有人护着自己,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委屈地哭诉着说:
“这位公子定是个明白事理的人,要来为千梨评评理啊。”她摸了摸肚子,“我是一个快要当娘的人,我不想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父亲,孩子是无辜的。我来你们陆府,不是逼着那个负心汉给我一个名分,只是想给我的孩子一个家啊。”
她哭天抢地,楚楚可怜,让人好不心疼。
众人一听更加目瞪口呆,盯着千梨一手捂着的肚子看,原来,原来,连孩子都已经有了。
他们的眼睛在几个人中溜来溜去,看样子,这件事,会更加棘手了。
“千梨姑娘,你冷静一下,此事还要等这府里的主人来操持决定,她不过一介深宅妇人,哪里晓得什么轻重。”顾轩说道。
千梨仿佛看到了救星,她向顾轩哭诉着自己的苦楚。她神色微微得意了一下,便迅速恢复了原先的苦瓜脸。
心想,顾小姐给她出的主意果然有用,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自己的一张王牌。
而顾轩心里打的确是另外一番的算盘了。他正愁这府里没有人可以与顾芊制衡,她一人做了陆府的正室大娘子。
她们二房的人,十几年前起就被他们大房的人欺压,如今自立了门户,不再受顾府的辖制,假以时日,到时还不呼风唤雨了?
这个千梨和孩子的出现,正中下怀,他何不就利用这个突如其来的女子,借力打力,自己今日为她说话,说不定还能成为自己的一柄利刃。
放在往日,顾芊面对着顾轩,一定是恭恭敬敬的。不敢有半点冲撞。可如今她既嫁入夫家,跟顾府就再无瓜葛,也无需再对这个名义上的哥哥假惺惺了。
很快她就收起了自己的软弱,她如今的身份,即便是窃来的,也木已成舟,怎么说,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是陆府的大娘子了!
“我念你我仍是兄妹,仍有几分情分,便叫你一声大哥哥,可哥哥管的也太多了吧,这是我陆府内宅事务,怎轮到哥哥这个外男来插手。
今天没有外人也就算了,只是我们府里的丫鬟小厮见着了,要是传了出去,岂不让我陆府遭人非议?哥哥你也算是陆府的人,怎做事如此鲁莽,一点也不为主人家打算?”
顾芊这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理直气壮,言语间竟还把自己的身份往上抬了抬,点明自己是女主人的身份,顾轩身为幕僚,自当是应敬自己几分的。
顾芊总算是扬眉吐气了,嫁了人以后身份还要压顾轩一头,这种盛气凌人的滋味,足足等了十几年,她也总算可以尝上一尝了。
顾轩气愤不已,扬起了自己的手,直直地指着顾芊,骂道: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正牌的陆府夫人了?你就是个贼!偷了我妹妹的位置!抢了我妹妹的夫君!狸猫换太子,你还以为能够瞒天过海吗?你还好意思说出来,你还要不要脸,亏你还姓顾,简直要丢光我顾家的脸!”
顾芊当下就有些心虚,环视了一周,突然间周围的人起了一片议论。他们都是心里知道,知道顾芊小姐偷梁换柱,却不知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轩乘势而上,接着说起千梨的事情:
“这个女子虽然来历不明,总归也有了陆家的骨肉,你自己没有孩子,却也想陷害陆府的嫡子吗?你好心机啊!”
转而他便拧头对千梨说:“千梨姑娘,我与陆兄说清楚,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其实顾轩本不是怜悯弱小之人,这会子却正义凛然地倒在了千梨这一边,也只是借力打力而已。
只可惜,他只想着借陆明俊和千梨打击顾芊,却独独忘了一点——千梨是勾栏瓦舍的下贱之人,跟她的关系正是陆明俊最忌讳的。
再说了,对于这等勋爵人家而言,千梨这样的姑娘,为奴都觉得脏,更别说收入妾室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外面一番争吵,早就把陆明俊嚷嚷起来了。一见到千梨,他的眼睛直发绿。——谁给这个小贱蹄子的胆子,竟敢登上陆府的门来闹事?!
如此一来,他长久以来树立的形象岂不是要毁于一旦了!
不过对于千梨这样的货色,他也不至于手足无措,他长期混迹于秦楼楚馆,却能全身而退,片叶不沾身,这样的功夫也不是白练的。
刚打量了一圈,他就打定了主意,干脆就死不认账,把这个女人给轰出去,给点钱便打发出去算了,她来不就是仗着跟自己好过几天,来要钱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