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楚泠歌正在摆弄着手里的绣品,听到外面有隐隐脚步声传来,放下手中的帕子,问,“景恒?”
“是我。”楚添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楚泠歌倒是有些惊讶,慌忙打开,发现楚添柯手里正拎着两只烧鸡呆愣愣的站在外面,“兄长?快进来!”让开身子,楚添柯将烧鸡放在桌上,自己却坐在门槛处。玄色衣裳与夜色都快要融为一体。
无事不登三宝殿,楚添柯可不是没事来看望她的性格。楚泠歌努力嗅了嗅味道,吞着口水,闭上眼睛忽略烧鸡的坐在楚添柯身边,同样跨坐在门槛上,掀起裙摆,爽朗的说道,“出什么事需要我帮你去扛?但说无妨,就算是天大的事情,我肚子里面都有免死金牌,保证完成任务!”
“都已经是做娘亲的人,还这么大大咧咧,说话没有分寸。”楚添柯拧起眉头,见她这样,脱掉外袍,垫在楚泠歌的身体下面,让她不至于与冰凉的门槛接触。如此细心,倒是鲜少见到。“兄长,你可莫要吓唬我,平日里对我那么凶神恶煞的人,忽然温柔起来。让我有些……无所适从啊。”
楚泠歌仔细分辨着楚添柯的脸,应当是刚从校场结束过来,不像是被责罚的模样。
那若是没有黑锅要背,桌子上的烧鸡,自然是能吃的!想到这儿,楚泠歌跳起来,将荷叶包着的烧鸡拿过来,塞了一只放在楚添柯的怀里,大口撕咬起来鸡腿肉,满嘴都是油,心满意足的眯起眼睛,像极了宫殿外面的那些野猫,“兄长,你不会是特意送烧鸡给我吃的吧?”
“我以前,对你很凶么?”楚添柯将自己怀中的那只烧鸡两条腿撕掉,放在楚泠歌的怀中。
楚泠歌如今的胃口有些小,吃两只就足够,可多少还是不能够打了楚添柯的脸面,毕竟兄长长年累月不对她这么温柔。“也还行吧,你常年都在外面,也不经常留在将军府。每每见到你的时候,想亲近,却有些害怕,可能是你身上的血腥味太重,又总是听二叔他们说起你在战场上的那些事情吧。”
自有记忆起,楚泠歌便知道自己的兄长是少年将军,在战场上无往不利。
“二叔跟你说什么了?”这些都是楚添柯不知晓的,有些好奇的问。楚泠歌将鸡腿放在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二叔跟我说,你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经常杀红眼连亲兵都会打。说你性格有些暴戾,总是动不动就骂人,还说目中没有长辈,即便是对爹也多多顶撞,让我莫要惹你生气,小心被打。”
小时候,楚泠歌没有分辨能力,自然是听到什么,便认定那就是什么。
“我说呢,以前从战场回来,想要给你做两个竹蜻蜓哄着你玩儿,可是你看到我就会哭着跑走。我还以为你是怕蜻蜓,没想到是怕我……”楚添柯这么多年的疑惑终于揭开,心里却有些不舒服。“枉费我那些年,跟你去郊外的时候,见到蜻蜓都替你提前赶走!现在想来真是白费功夫!”
说起这件事情,楚泠歌好笑的看着楚添柯。
“兄长,你还记得么?那年,爹爹带着你、我,还有府中的几个亲兵,去郊外。回来的路上偶然遇到暴雨,只能够在破庙里暂留一夜。我年纪小,自然也不怕那些妖魔鬼怪,很快便睡着了。你就守在我的身边,替我将那些蚊虫都给赶走。可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看到你抱着剑,凶神恶煞的坐在我旁边,手里还挥动着,以为你是要打我,便直接嚎啕大哭起来。”
想起童年的往事,楚泠歌也忍俊不禁起来。
“我怎么不记得?你小时候嗓门倒是洪亮,小小的一只,哭起来谁都拦不住,我还没有等捂着你的嘴巴,爹就从外面冲进来了。二话不说,对着我就是一顿暴打。斥责我为何要欺负你……我心里多委屈。”楚添柯从小就承受着如此这般的不公平对待,简直是惨。
楚泠歌笑嘻嘻的靠在楚添柯的肩膀上,将怀里的鸡腿塞回去,说:“我现在知道了,兄长都是在保护我。不像是小时候那般的耍小性子,不是也替你扛了不少事情么?”
“我只是觉得,有些对不起你。我与爹在外面杀敌,却忽略了你。每次,爹与我回京城的路上,总会互相商量买些什么东西给你,可胭脂水粉又不会挑选,只能够将一箱箱的银子送到你的院子里。如今想起来,这些银子也没有几分是花在了你的身上,还不如当时买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给你。”
楚添柯是真的觉得难受,握着鸡腿的手掌也是紧了紧。
“为何忽然,所有人都来跟我忏悔?说是对我有亏?”楚泠歌抬起头,夜色下,无奈的看向楚添柯,说:“我从不后悔生在将军府,更是庆幸你是我的兄长。有少年将军是我的兄长,京城中不知道多少千金都羡慕我,我出去都能够昂首挺胸。你对我的好,我就算是迟钝和受人蒙骗,也会渐渐发现和明白的。”
楚泠歌歪头,“从前,你总是欺负我,可谁人家的兄长不欺负妹妹呢?”
“今夜,你到底是抽什么风,竟然开始跟我忏悔了?莫不是发烧了吧?”楚泠歌感觉自从太医说自己有了身子之后,所有人都变得怪怪的,让她十分不适应。“我只是觉得,你都已经做娘亲了,有些感慨罢了。”楚添柯竟然眼角有着几滴泪,生怕楚泠歌见到似的,抬起手臂擦掉。
楚泠歌连忙放下烧鸡,抱着楚添柯的手臂,摇晃着说,“兄长?兄长……”
“你的两只手刚刚吃完烧鸡,油乎乎的就擦在我的衣袍上面,回去若是洗不掉,又该被爹爹责骂了!你……楚泠歌!你果然是……”楚添柯故意找茬的说着,满脸都是愤怒。月光下,兄妹两人也像是回到小时候般,在院子里绕着那棵树追逐着。
谢景恒方才进院子里,就见到眼前一幕,心都快要吓得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飞身跑到楚泠歌的身后,将她紧紧抱住,说:“你在做什么!”
“你吓死我了……”楚泠歌捂着心口,楚添柯追着她的时候是有分寸的,两人都称不上是跑,反倒像是走。可谢景恒突然出现,十足的吓着她。“楚兄,如今泠歌怀着身子,怎么能够这么不小心……”谢景恒闻着空气中不知道什么味道,努力嗅了嗅,发现放在旁边石桌上,荷叶包着的两只烧鸡。“这?”
楚添柯连忙将剩下的烧鸡塞在怀里,讪讪的笑着说,“这是我吃的……我忽然想起来,国君交给我的功课还没有做,明日免不了又是一顿责骂,妹妹,我先回去了……”转身离开的时候,楚添柯还抬起袖子,对着唇角擦了擦。
果然是兄妹两人,楚泠歌也心领神会的立刻用袖口将嘴角的油给擦掉。
“你……”谢景恒余光中看到她的动作,拧起眉,“谢景恒!你方才是什么态度?我就算是吃烧鸡,又如何?花落姑娘与我说了,我虽然应该以清淡的饮食为主,却也是可以吃些大鱼大肉的。不然,腹中的娃娃没有办法长大,到时候出生就体弱多病。你能够承担得起么?”
谢景恒哑口无言,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被楚泠歌给打断。
“兄长,这么多年终于知道愧对于我,来陪我玩耍,更是有分寸。让我能够在院子里走走,你方才是什么态度?竟然将兄长给吓走了,难道以后,我们都要看着你的脸色么?娃娃到底是在我的肚子里,还是在你的肚子里?”楚泠歌蹙着眉,声音也有些大的说着。
外面经过的婢女和太监们,听见里面传来的争吵声,就算是有一百个胆子好奇,都不敢稍作停留,赶紧加快脚步的逃离,生怕被里面的两位主子知道,明日便是见不到升起的太阳。
“我不是……”谢景恒哪里还敢有怒火,连忙扶着楚泠歌道歉,说,“都是我的错,明日我便是去给楚兄道歉,可好?你莫要动气,动气可是伤身子。”
谢景恒说罢,楚泠歌冷哼一声,垂着头的时候嘴角却勾起一抹笑容。
果然,如今有免死金牌傍身,她便是定北城中最厉害的人!
“烧鸡都被楚添柯给拿走了,我还没有吃几口呢!”楚泠歌故作委屈的说着,谢景恒立刻低声哄着说道,“明日我便去给你买东坡肘子回来吃,你若是还想吃什么,告诉我,我通通买回来给你!”
楚泠歌听见,开心的差点儿要跳起来,却还是装作勉强的点点头。
“娃娃,为娘就趁着你还在肚子里,作威作福几日,你可是要给为娘争些气才行。”楚泠歌在心里默默的想着,谢景恒却误会她还在生气,十分焦灼的想着该如何才能够哄好怀中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