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向宠和玉珠夫人就相互依偎着,睡着了,忽然一阵歌声传来,向宠猛地惊醒,凝神去听,玉珠夫人也醒来了,只听四面八方不知道多少人在一起唱着那歌谣:
“九月深秋兮四野飞霜,天高水涸兮寒雁悲怆。最苦戌边兮日夜彷徨,披坚执锐兮孤立沙冈。离家十年兮父母生别,妻子何堪兮独宿孤房。虽有余田兮谁之与守,邻家酒熟兮熟与之尝。白发倚门兮望穿秋水,稚子忆念兮泪断肝肠。胡马嘶风兮尚知恋土,人生客久兮宁忘故乡。一旦交兵兮倒刃而死,骨肉为泥兮衰草濠梁。魂魄悠悠兮枉知所侉,壮态寥寥兮付之荒唐。当此永夜兮追思退省,及早散楚兮兔死殊方。我歌岂诞兮天遣告汝,汝知其命兮勿谓渺茫。汉王有德兮降军不杀,哀告归寄兮放汝翱翔。勿守空营兮粮道已绝,指日擒羽兮玉石俱伤。楚之声兮散楚军,我能吹兮协六律。我非胥兮品丹阳,我非邹兮歌燕室。仙音彻兮通九天,秋风起兮亡楚日。楚即亡兮汝焉归,时不待兮如电疾……”
那竟是向宠家乡的歌谣。
向宠呆住了。
因为饥饿,夜不能寐的楚军也全都被这家乡的歌谣给彻底惊醒了。
他们全都肃立起来,听着来自四面八方熟悉的歌谣,想起来远在家乡的妻儿父老,想起来曾经在故里逍遥快活的日子,个个泪流面面。
孔安、孔定兄弟,带着妻儿,带着部众,立时哗变,准备逃往陈军营中投降。
这也是他们早就打算好了的。
向宠败局已定,岂能跟着他白白送死?
反正,当初帮他的已经够多了,此时,恩断义绝!
夜里被惊醒出来查探的华郎,正碰上叛变的孔定,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华郎见孔定满身甲胄,披挂严密,行止鬼鬼祟祟,还带着家眷,登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当即厉声喝道:“孔定,你要干什么?!谋反么?!”
孔定大骂一声:“华郎小儿,便是你这等佞人,害了向王!”马声中,纵马举刀便朝华郎砍去。
华郎是文官,不是武将,哪里能敌得过孔定?眼见孔定杀来,扭头就跑。
可是人怎么跑得过马?
片刻间,华郎惨叫一声,身首异处,鲜血狂喷,死于非命!
“臭贼!”孔定啐了一口,道:“当初胆敢设计害我,真是死有余辜!”
陈华说在旁边催促道:“快走吧!别叫向宠发现了,他要是出来,咱们谁都跑不掉!”
“是,是,夫人说的极是……”
而随着孔安、孔定兄弟的叛变,越来越多的楚兵,也开始了逃亡之路。
等向宠得报出来看时,楚军所剩,已经不足原本的一半人马了。
这些人,是向宠的死忠。
他们崇拜向宠,宁愿饿死,宁愿战死,也不会叛变。
可是向宠知道,自己再也无力回天了。
用楚人的歌谣,来蛊惑楚人,来摧残楚兵最后残存的士气,这一点,真是恶毒,也真是天才谋士才能想出来的妙计。
而此计的始作俑者,自然便是孙秀了。
孙秀不是楚人,但陈军中,有的是楚人。
教全军吟唱这首歌谣,也不算怎么难。
此时,陈奇、孙秀、萧淮等人正登高而望,看着逃窜以及来投降的楚军,陈奇笑道:“先有十面埋伏,又有四面楚歌,两位妙计安天下,向宠,无能为力矣!”
萧淮笑道:“还是天佑陈王!向宠,人神共弃!”
孙秀道:“大王,微臣料定向宠稍后必然突围,可叫诸将做好准备,不可放向宠生路!”
陈奇点头道:“齐王,此事全由你来安排。”
萧淮颔首道:“大王放心!向宠,逃不掉!”
陈奇叹道:“不杀了他,孤王可睡不好一个囫囵觉啊……”
这时候的楚军营中,不断有人来找向宠报告:
“大王,后营哗变!”
“大王,左营、右营叛变,将军孔安、孔定带领部众,携带家小,投奔陈军而去!”
“大王,华郎大人被杀!”
“大王,前哨三百人擅自逃窜!”
“大王……”
向宠摆了摆手,说道:“不必再跟孤王汇报了。孤王要喝酒,速速上酒来。”
众人面面相觑,都到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情喝酒?
回到自己的中军大帐,设好桌案,向宠一边擦拭自己的方天画戟,一边等着部下提酒来。
他的坐骑雪骓墨蹄此时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极大的变故即将到来,嘶鸣不已。
“好马儿,别叫了,孤王喂你喝酒。”向宠得了酒,先喂雪骓墨蹄马,而后自己狂饮大笑,声嘶力竭,不尽凄凉。
他身边的近卫部众见此情此景,无不落泪哭泣。
玉珠夫人走到向宠身边,说道:“大王,少饮些酒吧,等天亮了,还要杀敌呢。”
向宠笑道:“孤王千杯不醉,万斤不倒,便是大醉,也能杀人!喝一分酒,多一分力气。虬髯老贼,孙秀村夫,萧淮叛徒,一帮乌合之众,孤王何惧之有?!玉珠,你来为孤王跳一支舞,助助酒兴吧。”
玉珠夫人闻言,嫣然一笑,就于帐中,翩然起舞。
向宠渐渐眼神迷离,不时以手拍打桌案击拍,喝酒喝彩,但心思,却全然已经乱了。
想当初,白水会盟,荥阳分封,傲视群雄,诸侯恭顺,自称天王,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如今怎会落到这步田地了?
“老天不公!”向宠猛然起身,伸手提起方天画戟,指向夜空,骂道:“你嫉妒孤王英雄!要叫孤王葬身于小人之手!孤王不服!孤王不服!”
“大王。”玉珠夫人止住了舞,走进帐中深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提了剑,泪流满面,却兀自笑道:“陈兵不知几何,层层包围,料无生路。臣妾不敢苟安,先走一步了。”
说完,玉珠夫人已然拔出剑来,自刎颈中!
“玉珠!”
可怜一缕香魂随风逝,玉山倾倒再难扶!
“玉珠!”向宠丢了方天画戟,冲上前去,大吼连连,可哪里还能唤得醒玉珠?
只容颜依旧,恍若熟睡。
神情安详,并无半点痛苦。
仿佛,死比活着还要好。
“玉珠啊,嗬嗬……”向宠抱着玉珠夫人的尸体,痛哭失声,悲嚎不已。
向豹近前说道:“大王,夫人是不愿自己落入敌人之手,恐污了大王圣名,因此先行归天。大王节哀,不必悲痛。只需多多杀敌,以慰藉夫人的在天之灵啊。”
向宠听见这话,站起身来,擦了一把泪水,说道:“把玉珠夫人就近好好安葬了吧。”
向豹点头道:“是!”
看着向豹等人带了玉珠夫人的遗体离开,向宠独自坐在帐中,呆呆出神。
“大王。”近卫部众督尉季陀上前说道:“此时夜深,楚军又有许多外出投降的,陈军不能分辨,咱们可以趁此机会,突围冲出去,以期东山再起啊。”
向宠想了想,心中暗忖道:“败局已定,玉珠已死,我岂能偷生?自己死便死了,又何必叫许多人枉自去送上性命?”当即起身说道:“季陀,孤王要自己独身一人突围而去。不论孤王成与不成,你们都可以投降陈军。没有了孤王在,陈军是不会为难你们的。”
“大王!”季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叫道:“末将不愿意苟且偷生!末将愿意与大王同生共死!”
“愿意与大王同生共死!”
八百名近卫部众,全部聚拢在了向宠的中军大帐外,跪了一地。
向宠不由得泪流满面,说道:“好!就咱们这八百儿郎,厮杀出去!”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