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红仙
密云不雨2019-07-28 16:462,350

  那人远远地靠在一棵树下,半张脸被影子遮住。但我看得很清楚,他四十多岁,一副苦瓜脸,皮肤黑黑的,额头上都是皱纹。

  这张苦瓜脸盯着我很长时间了,好像对我吃螺蛳的手法非常感兴趣。

  他眼神有点怪,除了乞丐,一般人不会这样死盯着别人吃东西,但他的样子根本不像乞丐。不过,他也就看看而已,倚着树这么久了一动没动,所以我并不理会,专心致志吃我的螺蛳。

  我想,也有可能是关注小妖姐她们呢。周围也有几桌人边吃边瞄着这边,好像她们是调味品,看一眼吃一口味道就鲜了许多。

  但我再次留意他时大吃了一惊,这个黑黑的中年男人居然歪着头,把一个手指含在嘴巴里!我马上觉得不对劲,这人也许跟我有关系!

  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我起身走向位于另一边的厕所,然后绕个圈向树下的那人走去。他一直看着我,见我走近了就似笑非笑地咧开嘴。

  说他似笑非笑是因为他笑得太难看了,牙齿黄里带黑,额上皱纹有横有斜,好像苦恼透顶的人被命令强作欢笑的模样。

  我刚想跟他搭话,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女人,一把抓向他的脸。那男人啊的一声向我跑过来,步子很小很急促。女人追上他扯住袖子,厉声道:“还跑!不在家做饭,跑这儿来寻死!”

  男人惊恐地看看她又看看我,突然尖声叫道:“小哥哥,小哥哥!”

  我猛地一震,这声音不是小红仙么!

  女人扬手啪地扇了他一个耳光:“你是不是入魔了,什么小哥哥大哥哥!”

  男人挨过巴掌后愣了愣,没头没脑地说:“我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女人揪住他一只耳朵,凶神恶煞道,“这两天你尽跟我装疯卖傻,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时围上来一些看热闹的人,小妖姐见到我在也过来了。那男人被扇过耳光后再没看我一眼,他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声音又低又粗。

  难道小红仙又走了?我很想拉住那人问个明白,但这么多人在场不大妥当。我听旁边的人窃窃议论,这女人是个有名的母老虎,这男人是个更有名的怕老婆,他们就住在附近的楼房里。

  我望望四周和空中,小红仙一定在哪个地方看着我。我想她知道我的身世也愿意告诉我,但必须先要寄在八字相合的人身上才行。眼前这个怕老婆的男人应该就是合适人选,可来不及跟我说上一句话,就被半路杀出的凶女人搅了。

  有一点我不明白,刚才她为啥倚在树下一动不动那么久?

  那对夫妇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们坐下来继续吃螺蛳。我一直想着那个男人,仔细回忆他刚才讲话、跑步和倚着树的样子。毫无疑问小红仙附在他身上,而且正是来找我的!可惜啊,我的心再次热起来又冷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暗暗打听那对夫妇的情况,空了就到他们住处附近转悠,希望通过那男人与小红仙好好交谈一下。我和他面对面遇见了几次,他像是一点不认识我,总那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要是他老婆在旁边,更加变得缩头缩脑的,如同我们小时候抓来当玩具的山龟。

  男人的个子本来不小,但在老婆旁边就变矮了一截,说话细声细气的,每一句话都像在认罪。他老婆总穿一身红的,活像个公鸡,而且嗓门大得出奇,一开口就引起路人的注目。羊老仙讲过,怕老婆的人上辈子都是光棍汉,过了一辈子孤单的日子,所以这一世格外小心唯恐重蹈覆辙。

  按他的说法,每个人这辈子的习惯都受上辈子的影响,只不过自己没察觉而已。比如这辈子吝啬的人上辈子一定是个穷鬼,这辈子好色的人上辈子说不定是个太监,而这辈子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人上辈子应该是最下贱的仆人。

  我觉得羊老仙这番话挺有道理,于是不禁想,这辈子会不会有个女人来跟我结婚?要是没有的话下辈子将变成怕老婆,像那苦瓜脸的黑男人一样,可真够倒霉的。不过我才十六岁,这种事不着急。小妖姐说她十五岁开始搞对象,属于早恋,跟那些开花早的秧苗一样,结不出甜的果子。

  小红仙跟我好像很有缘,从老远的镇子到郊区又到市区,一共遇着她三次了。虽然我们还没正式见过面,但她似乎无所不知,说不定她是唯一能让我了解身世的人。当然她只是过去的人,现在只能称作阴人或者游魂,也正因为她的存在,我不得不信世上真有不可理喻的东西。

  小红仙总是倏然出现,三次都出人意料,尤其这次,居然选了这么个窝囊的人上身。得知那人住处后我观察了好几天,一直没见到小红仙在他身上出现的迹象,我想那凶女人的一巴掌肯定把小红仙吓得不轻,一时半会不敢再来了。

  百无聊赖中,我又去了城市东北角那头,看能不能碰运气找到另一把刀的传人。我把那个传人想象了无数遍,觉得一定是个不同凡响的人。可怎么样的人真正不同凡响呢?这个不同凡响的人会不会恰好这时候出门让我遇上呢?

  我漫无目标地走在大街上,觉得这样找人比挖土找金还难。找姐姐好歹还有来自别人梦中的线索,找这个人却根本无从着手。现在的我简直是个失去方向的游魂,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流浪。

  前面不远处有座老房子,古色古香,上面挂了很多牌子,写着什么会馆什么协会的,里面好像在搞展览。我走近一看,售票处的图片里有许多精美的器物,还有一具干尸,身上穿着玉片缀成的衣服。看日期今天是展览的最后一天,明天就结束了。我想反正没事,眼下也赚了不少钱,不如像城里人一样花钱去看个新鲜。

  里面几个房间都很大,没什么人,四周陈列着大大小小的玻璃柜,装着古旧的各式东西。每件东西下面都有文字说明,我看了看,不过是古人盛饭的鼎、焚香的炉,还有古书古钱什么的。

  我知道这叫文物,值钱得很,哪一件都够我吃八辈子的。但我并不感兴趣,我想活人留着那些主人已经死去多年的旧东西,无非作个纪念,没啥大不了的用处。只有吃饱饭没事干的人才会把它们折腾来折腾去,神乎其神像有什么大名堂。羊老仙早就说过,人总喜欢图个稀罕,再破的玩意儿只要少见了,就争着藏起来当宝贝。

  我边走边看,不一会到了最里边的一间。我刚跨过门坎,就感到里面的阴气特别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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