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铁桥
密云不雨2019-09-24 10:343,080

  “我耳朵有点背了,太远了听不清你的话。”老头身边还有个凳子,他拿走上面的茶杯,让我坐下,“年轻人,你来这儿看造桥的吗?”

  “不是,我路过这里。这江上要造桥吗?”我凑近他,放大音量一字一字地说。

  “哎,你说的话我听得很清楚,这年头说话清楚的人越来越少啰。”老头一副高兴的样子,眼睛也显得有神,“你知道为什么话会说不清楚说不明白吗?”

  我心想,当然是你耳朵背听不清了,但这话只能放在脑子里自己对着自己说。我知道遇到这种问题不需作声,静静地听就是最好的回答。

  老头果然自己公布了答案:“现在的人都浮着呢,没弄清一件事就忙着发表高论,恐怕天下人不知道他们会讲话。你想想,这种人说事会不会说得清楚?”

  原来他讲的是另外一个方面,跟声音大小没啥关系。心浮气躁的人我在夜来香见多了,那些人仗着有钱有权趾高气扬,说起大话来似乎可以把整个城市一口吞下。

  他们教训服务生讲话要口齿伶俐干脆利落,为什么?“因为我们的时间很宝贵。”而他们自己讲话拿腔拿调,演戏似的,点个饮料都要“那个那个”半天,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是作惯报告的领导出身。

  有一个喜欢别人叫他“杨大科长”的人还分析说,从讲话的速度就可以辨别一个人社会地位的高低。语速快的一定是平民百姓小人物,因为讲得不快,根本没人耐着心听。而大人物讲话的时候有一大堆人记本子,他说的每句话每一个字都可能印在书上成为传世经典,所以非讲慢了不可。

  我由此猜想,大人物不会讲粗话,喜欢骂娘的都是不入流的小角色。可出乎意料的是,那些被称为领导的客人,钻进夜来香包厢后也是粗话连篇,露骨的谈吐配着慢吞吞的官腔,就像他们在小姐身上毛手毛脚的动作配着冠冕堂皇的穿着,让人看着浑身难受。

  不过小妖姐她们挺习惯,因为没这帮领导光临,她们都要失业了。难怪有人背后讲坏话时,蜘蛛姐一本正经出来纠正:“哪有这么坏啊,至少事前事后他们个个像正人君子呀。”

  小妖姐有一次总结道:啥叫国情?这个就是俺们的国情。啥叫领导?在夜来香不用付钱的咸猪手就是领导。

  我身旁这个老头显然不是领导,所以他开口骂娘我一点也不奇怪。“什么狗屁专家,一句话坏了这儿的风水!娘个冬彩,这座山拦腰打个隧道,就等于在龙尾巴上扎个洞——你说这桥还造不造得安稳?”

  他怒声怒气讲了一大通,我才慢慢明白事情的原委。这里计划造一座跨江大桥,投资高得吓人,据说还将创下多项历史第一。但引桥穿山而过的方案遭到了当地人和风水师的反对,说这山虽小却是入海口的镇江宝土,就风水来说正是龙脉之尾,绝不能拦腰挖洞。

  可是投资方认为,如果引桥改为盘山绕道,非但不科学,花钱还多。几番争论之后,他们把自己请来的风水专家说成是迷信,打发走就开始动土。

  眼前这老头是当地的退休职工,被雇来在节假日停工时看一下场地。他知道内情后大为不满,但也只能自己发发牢骚而已。

  我发现他每句话里都有骂人的词,而且很少重复,我坐在旁边一会儿就听到了十来种骂法。我想他年轻时肯定去过很多地方,才有这样的见识和阅历,正如与他几分相像的羊老仙,走到哪儿都懂得当地土话。

  想起羊老仙,我觉得应该和这位见多识广的老人好好聊聊,说不定也能学点东西。我贴近他的耳朵问:“您老人家对造桥一定很内行吧?”

  “我不懂造桥,我懂造桥的道理。”老头口气坚决,“那就是不能违背自然规律做事。你看看,格老子不管青红皂白胡乱打洞,败坏了风水,冲走了福气,就算造起桥有什么用?何况这样干咋还能造得顺当!”

  接着他来了个几十年的跨度,说起解放前在某条江上造的一座桥。那是德国人造的一座钢铁大桥,过去了这么多年现在还稳稳地跨在江面。

  当年选定桥址时,德国人找了江面最窄的地方,但中国官方请的一位风水师竭力反对,说此处打桩相当于锁喉,是风水的大忌。德国人不信这套,贸然开始动工,结果连打十几根桩头都打不实,全被湍急的江水冲走。

  专家们疑惑不解,对于当时机械行业尤其桥梁建筑最为先进的德国人来说,他们要对付的这条江根本不算宽,要造的这座桥根本不算难,可就是想尽办法也打不下桥桩。

  无奈之下,德国人又回头来求助当地官府,官府找了许多高人,看过后都摇头,说洋鬼子已破了风水触怒了神灵,这桥没法再造。

  工程一拖再拖,最后还是采用了一位游方道士的偏门法术才奏效。偏门法术让那条江上从此多了一座铁桥,却少了两条人命。

  怎样的偏门法术能让江水不冲走桥桩?却怎么又搭上两条人命?我觉得以前的道士和尚真的能干,连造桥都少不得他们。

  我竖起耳朵听着老头的讲述,很想知道当时究竟用了什么法术。好在老头不像羊老仙习惯卖关子,不需追问就直接讲出了答案。

  道士叫官府花重金买来一对刚满周岁的童男童女,且是同月同日生的,作为祭给河神的供品。

  他在江边搭起一个封闭的台子,里面摆了一大堆香烛纸符,其他人不能进去,除了给那对婴儿喂奶的婆娘。捣鼓半天后他出来说,翌日卯时一到就可以下桩。

  第二天蒙蒙亮的时候,江边聚了一大堆人,那些德国佬全来了,看中国人怎样用法术对付汹涌的江水。

  在下桩的船上,道士捧出两只雕漆木盒,让人用铁钎钉在桩头,然后迅速向江心打去。

  说来也怪,那两根桩一锤定音,稳稳钉在了江底。

  船上岸上一片欢呼,人人都佩服那个鸠衣百结的游方老道。不过,老道做完这件事后没有停留,逃似的离去,只留下一句话:这座桥取名要带一个“灵”字,而且每年的这一天都要供上一对香烛。

  故事讲到这里结束了,我却还惦记着那对同月同日生的童男童女。老头也没法回答我,他只说当时船上眼尖的人,看到钉在桩头的木盒里有血流出来,但到底怎么回事谁也不能确定,反正那对刚来人世不久的婴孩为德国人的铁桥作了牺牲是事实。

  我听了心口一阵发堵,半晌说不上话来。老头见我不快,转过话头道:“哎呀,不说这陈芝麻烂谷子了。年轻人,你不是本地的吧,现在还过年呢怎么出来了?”

  我告诉他在城里打工,没回家过年。老头问我在哪个单位工作,我含糊地说做保安,没敢提夜来香。估计像他这把年纪的人对歌舞厅夜总会什么的很反感。

  我把话题引到他原先的工作单位环保局,作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环境保护一定是最受人欢迎的工作吧?”

  “受人欢迎?受人欢迎就不叫环保局了。”老头腮帮子鼓鼓的,像含了两大团不满意,“干得好讨人嫌,干不好讨人骂……龟孙子,世上最尴尬就是这个行当了。”

  老头说他在环保局呆的年份算长了,见许多人血气方刚地来,气血两亏地走。不是他们干不好工作,而是把环境保护好了,却保护不好自己。

  为啥这么说?因为面临的对手实在太厉害。对方首先有钱,有钱等于有权,有权等于有了各种尺码的小鞋,以及逼着你穿小鞋的方法。

  所以在这个单位能够升官的人,一定是踩钢丝的高手。他既不会干得太好,也不会干得太糟,懂得上下左右的平衡。

  我似懂非懂,不知他有没有故弄玄虚。环境保护听起来简单不过,却被搞得这么复杂,难怪看城里人都这么聪明,但城市的河水却那么脏。

  老头边说边骂,末了长叹一声道:“再多十个环保局有什么用?只治表面的污染有什么用?污染的根源是心!心该怎么治?”

  我也跟着叹气,不过和他感叹的内容不同,我想的是自己离奇怪异的身世。

  “正月里讲这个晦气!”老头又骂了一个我没听过的词,接着口气一转,“说点高兴的,再过两天就是元宵佳节了。”

  “元宵就是上元节吧,天官大帝的生日?”我随口应道,羊老仙讲过的东西我都印象深刻。

  话音落地,老头把脑袋转向我,眼里放出刺人的光:“原来你懂道士那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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