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舒青坐在那里,也不说话。
整个人就像是被冰冻了一样,脸上无悲无喜,一双眸子好久才会一眨一眨的,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一个石像。
李怀瑾看到这样的晏舒青,心中一紧。
成婚以来……不对,应该是认识以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
就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情绪只留下了一具冷冰冰的身体。
他轻声靠近,想要问问她究竟怎么了。
然而,他没说出口,就被白琳拉到了一边。
走到了院子里,白琳关上了门,“李公子,你还是走吧。”
别说了李怀瑾了,就连白琳认识晏舒青这些年都没有见过她这样。
哪怕是前几天,她还是能和自己说说笑笑,神情全然不似如今这么空洞而忧伤。
她直觉,李怀瑾一定是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让她内心的火光彻底熄灭了。
李怀瑾自然是不愿意走的,“白姑娘,我真的没有做任何事对不起舒青的事情,我可以对天发誓!”
白琳也迷惑了。
李怀瑾从进门一以来,态度诚恳,不似说假话。
舒青究竟是为什么,不愿意相信他呢?
就在她疑惑的时候,目光越过他的脖子,看到了颈后的一抹胭脂红色。
她眉心一皱,下意识凑近,一种胭脂香味扑面而来。
很淡,但是她能闻得出来。
白琳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脸上露出了冷笑,“李公子,你当真是好演技,如果不是你这身上快要淡去的胭脂和颈后衣服上沾染的红印,我真的以为舒青误会你了。”
他愣住。
在推搡间,只听“啪”地一声,白琳重重关上了门。
李怀瑾抬起袖子,闻闻自己的衣衫。
他一点也闻不到有什么味道。
至于颈后的衣服——
他脱下了自己的外裳,果然看到了颈后那一抹宛如蹭上的胭脂。
他眸子瞪大,这种位置想要无意中蹭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难怪舒青和白琳二人看到了这抹胭脂会当即变脸。
可是李怀瑾真的不清楚,就玩意究竟是怎么来的。
他并非是粗心之人,每天一衣服也会有专人清洗,而且他换衣服的时候根本没有看到这抹显眼的胭脂。
他低着头,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微乱的头发在夕阳下,染上了一层金辉,却平添几分凄凉和狼狈。
他手心紧握,觉得这一切都是一个阴谋。
他一定要查出来!
……
晏舒青已经留在白琳这里好些天了。
她实在是觉得叨扰白琳很久了,便要回到自己家。
她和李怀瑾和离是早晚的事情,她也不能瞒着爹娘哥嫂一辈子。
白琳想劝她多留些时日,上次她在气头上,赶走了李怀瑾,而从那之后李怀瑾就像是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是她再想那日的事情,实在是觉得蹊跷。
她认识的李怀瑾,绝对不是那种笨到会带着张扬的胭脂印子来追回老婆的憨憨。
这其中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晏舒青摇了摇头,她已经托人订好了车,今早就回到爹娘的村子里。
这个孩子……
她目光中露出一丝动容,和一丝亏欠。
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也来得正是时候。
听说孩子到了七八月,便不好打掉了。
她想了很久,她疼惜这个生命,更可怜这个生命自出生起就要遭受身边人的质疑或是嘲讽。
若是个男子汉倒还好,若是个女儿,怎么能受得了别人骂她是没有爹的野孩子。
村子的那些人,她想想都知道能说出什么更恶毒的话。
她作别了白琳,坐上了马车。
这里到她家大概需要一个时辰,她靠在马车的墙壁上,微微合上了眼睛,握着书中的红花丹药脑子乱乱的。
“砰。”
轿子停了。
晏舒青一下子醒了,她撩开车帘看向了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车夫声音颤抖,“我们……撞人了。”
晏舒青眉心紧蹙,跳下了马车,就看到了一个孩子躺在了路上,脸上全都是血迹,沾染着地上的泥土看着伤得十分惨烈。
她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
按理来说,他们的马车驾得不快,根本不会造成这么严重的伤。
只不过当下晏舒青没有心思去分析逻辑,而是抬手放在了孩子的鼻子下面。
她手指一颤。
没有鼻息。
她心中顿时慌了起来,捞起了孩子的手腕,搭在了他的脉搏上。
依旧没有跳动。
马夫一脸惊恐,然后一脸后退着,“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晏舒青站起身,那个雇来的马夫扔下马车就跑走了,她想追也追不上。
无巧不成书。
“孩子,你怎么了!”
只见一个中年大婶穿着一身红色饿得碎花袄子,噗的一声跪在了尸体边上。
她身后还跟着许多人。
女人的打扮还好些,而男人的打扮……像极了山上的匪徒。
那大婶发现自己孩子没了气息,当场就疯了,指着晏舒青:“是你,是你撞死了我家孩子!”
晏舒青慌张地解释,“我……我不是……”
“就是你!”
那些人群起而攻之,嘴巴里说着血债血偿。
就在那些人举着手中的镰刀要朝着她逼近的时候,晏舒青猛地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等她回神,自己已经坐在了马背上,而那些围攻的村民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她回头,看到了之前那个神秘的采诗官。
他依旧是带着一顶黑色帷帽,哪怕是坐在马背上,风也掀不起他遮面的布。
晏舒青锁着眉心,“我……杀人了。”
“杀人?”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你什么时候连这种招数都看不出来了?”
“招数?”她脑子被这两个字占据,全然没有意识到男人说话时透出来的熟稔。
“那孩子是个可怜人,被这些山匪弄死之后做饵,专门骗你这样的人。”
“真的?”
“嗯。”
晏舒青心中压着的石头似乎卸下去了些。
这个人虽然在朝廷为官,但是这么些年游历四方,说的应该是对的。
“说吧,去哪,我送你。”
晏舒青想了想,担心再次遇到那些山匪,便说了自己家的村子。
她觉得很奇怪。
她虽然和这个人同乘一匹马,可是却没有半分不自在。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就好像是,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久到熟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她甩了甩脑袋,想要把这种奇怪的念头甩出去。
等到了村子门口,晏舒青忽然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一声吃痛的闷响。
两个人距离不远,甚至她能感受到身后人疼痛而震动的胸膛。
她勒住缰绳,人朝后看去。
那人脸上被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端倪,可是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道钻进了她的鼻息中。
她脱口,“你受伤了?”
这四个字好像是催命符,话音刚落,男人双手便无力地从缰绳上松开,整个人都笔直地朝后面倒去。
晏舒青眼疾手快,飞快抱住身后的人,勒着缰绳将马停了下来。
她不好将人扔在这里,便去招呼村子的人,将受伤的采诗官带到了村子里的半仙医馆。
就在她想要摘下他帽子的时候,手腕忽然被握住。
她听到一种类似哀求的声音,“别摘。”
她心中一动,似乎被这两个字烫到了一般,挣脱出手腕后,便没去强行摘下。
半仙诊脉后,脸上浮现出疑问,“公子身子壮实,可是脉象却虚弱,这样的事情还真是前所未见。我怕除了开几个调理身子的方子之后,也帮不上什么忙。”
晏舒青心中一紧。
她竟然不知道,他病得这么重。
毕竟这位大人在那些山匪手里救了她,她当然不能恩将仇报,就让人暂时在他们家住下。
村子里的人都对他身份探究不已。
“你们知道吗,晏家来了一个蒙面怪人。”
“是啊,是和晏舒青一同回来的,两个人还乘着一匹马。”
“这以往晏舒青回来,李公子一定会跟着来,这都三天了,怎么还不见人?”
人们议论的话自然传到了老两口的耳朵里。
他们本来也奇怪,为什么女儿会忽然回家,而且回来之后关于女婿的事情一概不提。
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也曾故意引起话题,但是都被晏舒青打岔打过去了。
他们这个女人什么都好,就是从小不爱和他们将心里话,什么事情都自己憋着。
他们也不好逼问,这事情只能一拖再拖。
是夜。
今天的月色很美。
宛如水一般撒在了庭院里,院子里的狗将自己的尾巴盘在爪子上睡着了,发出了阵阵鼾声。
晏舒青披着衣服走出来,坐在了台阶上。
双手撑着头,看着满天星光,一双眼睛透着湿润。
这些天在爹娘面前,她表现得很正常,可是她知道爹娘对于她这次回来是有疑问的。
她双手紧握,眼前再度浮现出和李怀瑾相处的点点滴滴。
明明那么美好,究竟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那淡淡的脂粉香味,不属于她。
那浓烈殷红的唇印,不属于她。
那情诗集中的小像,不属于她。
这些铁一般的证据,让她如何再去逼着自己相信,李怀瑾还是晏舒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