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马行千里2019-07-24 14:453,981

  这个冬天里副县长陈连胜找过徐老县长两回,第一次又是来取经。

  陈连胜说了老半天,徐老县长只是听着,最后他没有说什么,和陈连胜唠了会家常。

  第二次是腊月二十八,陈连胜来向徐老县长道别。他被调到别的县去了,陈连胜很舍不得。

  这里有几个老朋友,尤其是徐老县长。更惭愧的是在这里呆了八年,还经常向徐老县长取经,却没为老百姓干成一件事情。

  陈连胜说完默默地把头低下去,手里的烟换了一支又一支。徐老县长靠在沙发上喝茶,放寒假后马后炮基本都在徐老县长家。陈连胜还以为是徐老的什么亲戚,马后炮叫老县长徐爷爷,陈连胜沉默了好久,两个人自此无话可说,陈连胜没话找话,“这是你侄孙子?一个人来的?”

  马后炮听了躲得远远的,徐老说:“这是附近村子的一个学生,经常逃课在山上,后来我带下来,家里没事了就在我这儿住一阵。”

  陈连胜一时不能理解徐老的做法。“别人家的孩子,你带到你们家,他家里人不找你要人,你儿子知道还不把你轰出去。”

  徐老嘴角有一丝很隐晦的笑意,他喃喃的说:“我儿子我儿子……”我儿子在徐老的嘴里重复了好几遍,最后他突然间大声说:“我儿子已经有一年多没回来了。”

  陈连胜看了看徐老县长,他满头苍发,满脸皱纹,人瘦的皮包骨头。

  陈连胜最后盯着徐老,他感到有点害怕。平时和他谈话,徐老很热情,目光偶尔扫过对方,眼睛大多是盯着酒杯。谈到高兴时双方会对视,这种对视是思想的对视,是不谋而合的对视,谁也不会注视谁的变化。眼睛里看到的,耳朵里听进去的,大脑里思考的,和心里想的都是对方话里话外的意思。所以对方面容的变化虽然会看在眼里但却不怎么想其变化的原因。

  陈连胜瞅着徐老,突然他眼睛有点湿润,徐老的眼睛已经没有往日的睿智,现在完全是一潭死水,水在慢慢地枯竭。

  陈连胜慢慢地把头低下去,艰难的说:“泽仁他现在很忙……你老得注意身体!”

  徐老县长嘴角又是一丝隐晦的笑,“他整天忙什么,工作做成这个样子,学生都被老师赶完了。”

  陈连胜很生气的看着炕墙角处的马后炮,说:“今天腊月二十八了,明天你儿子接你下去过年啊!”

  徐老说:“我不用他接,我爷俩今天就下去,麻烦你载我一程。”

  陈连胜犹豫着说:“你还带他下去!”

  徐老很郑重的点点头。

  门外哐哐的有人砸门,马后炮赶紧去开门,徐老和陈连胜都站起来望着大门口。

  进来的是几个民工,找侄子徐泽义要被歉工资,徐泽义家里没人,人都找这里来了。

  民工们个个都很愤怒,举手投足间都带有一种怨气。徐老把人让进屋里,给上了茶,很客气的安慰他们。

  也只有安慰,还有什么办法,谁家都不景气,马上又要过年,过年就指望这几个钱。这都歉了好几年,一年要两三次,最终只能拿到很少的一部分,要是带利息,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去。剩最后一点一次性要清,日后不再烦你们了。谁也别烦谁,我们更不想烦人。

  徐老很同情的点点头,这钱的确歉的时间长了,把侄子徐泽义也快逼疯了。以前多么风光,现在却变成了邋遢汉,都让钱给逼的。包什么工程不好,非要包电影院,陈连胜没什么好说的,一直低着头。民工们你一句我一句,全是抱怨,徐老边点头边听,一直到晚上十点,徐泽义家还没人,他们才很不情愿的离开。

  二十九徐老很镇定,徐泽仁很讨厌马后炮,总是给马后炮冷眼看。嘴里还唠唠叨叨,“给家里领来这么个玩意,算怎么回事。”

  江玉兰也不高兴,结婚这么多年,她没有生孩子。徐老县长问了好几次,最后她都不敢回家了。

  更何况不生孩子是徐泽仁不想要这么早,而不是她不能生。徐老县长一直以为是儿媳妇江玉兰有什么问题。今天带个孩子来,非亲非故的还要在家里过年,这明显是在给她施压。

  马后炮紧靠着徐老坐着,他第一次来这里既陌生又害怕,所以他一直在发抖。徐老把家里的水果、花生、瓜子都拿出来,让马后炮吃。

  马后炮不敢动那些东西,徐泽仁和江玉兰始终没理会马后炮。江玉兰的母亲多一半时间和女儿女婿住在一起。她也很喜欢孩子,一直想有个孙子的她,在徐老县长面前不敢提这事。在女儿和女婿面前,她也不好意思说,马后炮这么大了,她却还向对小孩子一样摸了他的脑袋。

  大年三十晚上,江玉兰和她妈妈在厨房里忙着做饭,徐泽仁坐在沙发上看文艺节目,徐老县长边喝酒边给马后炮夹菜。

  徐泽仁瞪了瞪马后炮,嘴里气恼的说:“人还没到齐,菜都被你们吃完了。”

  徐老县长端起酒杯,听了这话,他把酒杯靠在嘴唇上良久。马后炮没什么变化依然在吃他的菜,徐泽仁又气愤的瞪了一眼。徐老县长突然“啪”的一声把酒杯摔在地上,正在做饭的江家母女被吓了一跳。

  这时候马后炮才知道菜不能再这么吃了。徐泽仁先“呼”的一声站起来,徐老县长慢慢地站起来。

  他颤抖着声音说:“徐局长,不是这孩子心眼实,是你们的教育制度害了他。他爸妈离婚了,把他丢给了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又聋又瞎,照顾不了他。你们学校的老师又没人性,一天除了打学生就是骂学生,对学生生活上一点都不照顾。生活上照顾不上也就算了,关键还在精神上折磨他们。一天作业那么多,有时候他写作业写到半夜两点钟,写不完白天就要挨打,脑袋上被打的全是包。你们老师打人打哪里不好?非要打脑袋?作业做不完是脑袋的事吗?成绩不好是脑袋的事吗?”

  “这只能怪你们老师教学没有方法,水平不到位,全是一帮变态。教学不讲究方法,整学生却一套一套的。让学生走鸭子步,冬天鞋脱了站雪地,作业做不完抽学生的脸,打学生的脑袋。这些歪心思放在教学上,孩子能成这样吗?关键是你们的制度有问题,怎么能允许老师打学生,还打的这么惨!你们搞教育的怎么都一副官僚主义,当了老师以为当了什么大官,随便打学生,随便开除学生,你们看看有多少学生被你们赶出了学校们,又有多少孩子被挡在了校门外。”

  徐泽仁听后先在原地杵了一分钟,他在心里想,这老头今年是什么意思。去年过年请他他不来,今年没请他到自己来了。

  他实在想不通,都这把年级了还管东管西的。而且管的也太宽了,不相干的人他管,不着边的事他也管。先前托你办个事,你吓的电话都不敢接,现在没人请你办事了,你到自己瞎管起事来了,这是当官当上瘾了还是老糊涂了。

  说话都分不清轻重,搞教育的与你有什么关系,你懂教育吗?你在这里瞎说,不就老师打了个学生吗,你有必要一棒子敲死这么多人吗,甚至你儿子你也不放过。

  徐泽仁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马后炮,他实在不能相信,这就是教育结果。看他那麻木不仁一副没人情味的样子,他有些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先天性的智障。

  徐泽仁突然很气愤,“大过年的你带个智障来靠验我这个局长来了,这还是亲爹吗。”

  徐泽仁也是当场不让,他指着马后炮说:“这么大的东西还要爷爷奶奶来照顾,这不纯粹是个废物吗!我这么大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

  “再说了,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们搞教育的难处吗。山里的孩子都是野性子,你不给他点害怕他们更本就不听话,不听话学习差了学生家长又埋怨我们老师,上面也没法交代。我们是有责任在身的人,得给学生家长有个交代,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我们的老师也一样,希望自己的学生能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要相信我们教育工作者,没有那个老师是有私心的,这个职业看似轻松简单,实际上他们都是肩负责任,背着骂名在工作。

  徐老县长也得理不饶人,你不要拿那些歪理糊弄我,什么没法给家长交代,还成什么栋梁之材。

  其他的老师有这个想法我信,就咋们山里的那些个老师,他们一天干什么都不知道,你说他们还能教出栋梁之材来吗?

  你看看这孩子,有一次他来找我,说是作业没做完,被老师打了一顿,赶出了校门。我问打哪里了,他说打脑袋了,我一看脑袋上全是包,鸟蛋那么大,一个挨一个。你想想这得挨多少棒子,还有一次他说是体育课上体育老师教做操,有几个学生的动作不标准,被老师打了手心,手肿了那么厚。

  我在咱们村小学门口路过的时候,就见过一回,也是应为做操不标准,被老师打手心,声音那么响。这也得挨打吗,我就搞不懂,体育课上一个不标准的动作给学生家长有什么好交代的。他们明白什么动作标准,什么动作不标准,一个不标准的动作也要上成绩单吗?

  徐泽仁指着马后炮说:“像他这样的学生,老师打着打着都成不了好学生,不打就更不用说了。”

  “我来考考你,”徐泽仁说着一步垮到马后炮面前,马后炮被吓了一跳,“你爸叫什么名字?”

  马后炮摇摇头,他确实不知道他爸叫什么名字,爷爷奶奶只让他管那个人叫爸,却没告诉他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那个人对他好的时候还带他去学校责问过老师,但他没告诉他自己叫什么名字。

  徐泽仁吃了一惊“天哪,你长这么大你爸的名字你都不知道,他的生日我就更不用问了。”

  “哪你妈的名字你总该知道吧?”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难,爷爷奶奶很少在他面前提起过她,他们见面也少,她长什么样子他都不太清楚了,名字听都没听过。

  徐泽仁被惊呆了,“你父母的名字你都不知道,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你长这么大又是怎么过的。”

  马后炮呆呆地看着眼看被称为局长的人,他只想让他知道,不是我不知道父母的名字,而是没人告诉我,他们叫什么名字。从来没有。但很少开口说话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给局长听。

  最后徐泽仁问了一句大嘲弄的话,“你是不是人。”

  马后炮摇摇头,他在表示什么他都不清楚。

  徐泽仁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看到了没人,连他是人不是人他都不知道,这是一个刚从树上下来还未进化的东西。你现在正是需要点化的时候,老师打你的每一棒子都对你的点化,你若不虚心受教,就没有未来。”

  徐老县长听着儿子这些嘲讽、搪塞、且玩笑的话,再不好跟他争吵,徐泽仁在这里带嘲讽的开马后炮玩笑,是勉强接受马后炮在这里过年。

  见徐老县长情绪缓和了,刚才的不快大家都放在脑后,眼下最重要的是过好这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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颉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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