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手术苏醒时间应为24小时之内。鉴于叶穆的特殊身体情况,他这次睡得比较沉,也会比较久。身体一直超负荷运转,现在它罢工中,各项机能和指标不恢复到正常绝不“上岗”。
也好,叶穆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索性趁此机会好好睡个饱吧。
手术后的第二晚,是叶稂值夜班看护叶穆的。我回去洗了个澡换了衣服,一大早就又赶过去。
叶稂是被我吵醒的。
“你怎么能睡着呢?液体没了怎么办?”
迷糊中听见我的大呼小叫,叶稂吓得一个激灵。清醒之后才委屈的喊:“护士姐姐让我睡会儿的,她说液体还多,她会进来看着的。”
我才不管什么理由,把早饭扔给他,亲自去看着液体。
叶稂把早餐推到一边:“被你吓死了,现在还心跳过速呢,哪能吃得下。”
“爱吃不吃。”我懒得理他。
叶稂实在是个活泼的小伙子,没一会儿就忘了刚才闹的脾气,笑嘻嘻的叼着油条跟我开玩笑:“多多姐啊,你对我哥可真是不错,等我哥醒了,我得好好表扬你,帮你早日转正。”
我回头瞪他:“转什么正?”
叶稂哈哈地笑:“就是就是,你最正!谁也没你正!”
这小子简直是没大没小,恨不得踹他两脚解解气。他看到我一脸便秘样,高兴地手舞足蹈。
“小稂,说什么这么开心?”叶伯母拎着饭盒走进来,看着我俩的样子微笑着问。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多多姐不高兴啦,嫌我不叫她嫂子。”他张嘴就没句正经话。
我已经忍无可忍,站起来准备过去掐死他。叶伯母及时拉住了我:“多多,吃早餐了么?”
我只好先收起狰狞的眼神,十分乖巧的点点头。
叶稂拍着大腿笑得快要岔气。我白了他一眼,心说使劲笑好好笑,呛不死你噎死你。
“叶稂,你吃完就回去吧。昨天晚上辛苦你啦。”叶伯母制止了叶稂肆无忌惮的笑声,打发他离开。
叶稂走到门口朝我挥手,我用一个凌厉的白眼回应他。
叶伯母看着我俩的交流方式忍俊不禁。
“现在看来,你的个性也真的挺适合小穆的。”叶伯母慈祥的笑着,“小穆平时太沉闷,工作生活也单调,把自己搞得跟个老学究似的。幸亏认识了你。”
此话一出,我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多多,也不怕跟你讲。那天在饭桌上,我们几个老家伙可是行使了以下家长的权利,替你们把事情定下来了。你叶叔叔啊,一见你就满意的不得了,一直说等小穆好了,得好好和他谈谈,这么好的姑娘可不能放跑了。”
我心长叹,叶叔叔果然绝世好眼光。
“多多,你爸爸告诉过你是吧,我不是小穆的亲生母亲,是他的……继母。”
话题转的有点突兀,我思量一下才说:“恩,我知道。不过叶穆说您对他很好的。”
叶伯母笑笑,笑容里有些无奈:“我和他爸结婚二十多年,小穆从来没大声和我说过一句话,从来都是彬彬有礼,客气得……像个外人。后来我生了叶稂,小穆就越来越不爱说话。叶稂几个月的时候,你叶叔叔把小穆小时候的玩具拿出来给叶稂玩儿,小穆放学回来看到,一句都没问,哪怕再舍不得。他当时也就8、9岁。你叶叔叔以前对孩子太过严厉,把小穆管得太好。”
叶伯母见我听得入神,问我:“挺让人心疼的是吧。”
“小穆的亲生母亲车祸去世后,他爸工作忙常常顾不上他,他从小就自立。你别看你叶叔叔现在挺慈祥,以前脾气可暴了。就算平时不管小穆,可是要是学习上有一点点下降,或是犯了错,教训起来可狠着呢。所以,小穆的性格一直很隐忍,再苦再累也不吭一声。要不是这次生病,谁也不知道他居然会营养不良得这么严重。他就总是这样,什么也是自己扛,什么也不说,他的事我们所知甚少。你叶叔叔昨天也在反省,说这么多年,现在才觉得很对不起孩子。”
“我记得小穆上大学以后,慢慢开朗了不少,回家和我们也话多起来。后来才知道,他交了女朋友。我去学校看过他几次,也见过那个女孩子,个性特别活泼,小穆多多少少是受了她的影响吧。从我认识小穆以来,感觉那几年是他最开心的,总是在笑,整个人阳光了不少。”
叶伯母回忆着往事,说到这里,脸上出现了一抹化不开的悲戚。
“可惜那个女孩在叶穆毕业那年,因病故去了。那时候小穆正处在实习期,他参加完葬礼就进了医大附属开始实习,不眠不休,谁的劝也不听。从那时起,他就很少回家,回来了也话很少,与我们越来越疏远。这几年里,我们也给他介绍过几个女孩子,他大多是见了一面就没了下文。你是第一个他说愿意相处的,我当时和他爸高兴坏了,想着也许小穆终于想通了,愿意迎接新的生活。可谁知,他上周回家吃饭突然说和你不合适,搞得他爸又发了顿脾气。多多啊,你说是不是我们把小穆逼得太急了,给他的压力太大,所以才搞成这样?”
如果说是压力的话,这里面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我们每个人都心太急了是么,从来不听不问叶穆自己的心意如何。
叶穆从小面对简单粗暴的管教方式,已经养成了独自面对和解决问题的习惯。有事不与人言说,全部以一己之力承担。
我看着安静沉睡的叶穆,这次终于扛不住了,终于累得不能坚持。
这样的叶穆,自然让人心疼。
“多多,我看得出你对小穆的感情,你别嫌他固执不懂变通,小穆只是不会表达自己。等他好了,我们要和他谈谈,好好考虑你和他的事……”
“阿姨,等叶穆好了,能不能……别再跟他谈这些事,别再把你们的想法强加给他。我们的事,我们自己可以解决。”
叶伯母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欣喜。她点点头,由衷地说:“好,就听你的。你们的事情自己处理。多多,小穆能够遇到你,说明老天还是眷顾他的。”
“阿姨,我没您说得那么好。我……成天让叶穆头疼,给他找麻烦……”我有些说不下去了。
叶伯母呵呵笑了起来:“在我看来,小穆就是缺一个给他找麻烦的人。多多,我们都看好你啊!”
我心里一阵激动,这股力量来自于四位老同志无条件的支持和鼓励。
许多多最受不了被大家寄予厚望,每到这时,不搞出点成果来她对得起谁?
婷婷、惠子、胖猪也对她拭目以待。
虽然叶主任这几天顾不上收拾他们,但大家都把该做的分内事认真做好,该交的作业全都按时交在叶主任的办公桌上,不敢有一丝懈怠。
婷婷的缝针技术有了很大提高,得到了护士长的刮目相看;惠子和家属已完全达成谅解,医院也决定对他从轻处罚,记警告一次,下不为例;胖猪自从下定决心后,整个人都比之前有干劲了,不再畏畏缩缩瞻前顾后。胖猪他爹听说了叶主任的事,已经预备了他家饭店的“御厨”一名,随时候命专做各种药膳为叶穆补身体。婷婷他们不知从哪找到一本食谱,全是滋补身体的药膳,有些奇奇怪怪的药引,药材和下料也奇特非常,看得人一阵一阵恶心。可他们几个就跟着了迷似的,每天利用午饭时间研究讨论,为叶主任整理出一套病后恢复食谱。
食谱惊悚程度绝对能把叶主任吓得再晕过去。
过了今天,叶穆就整整睡了72小时了。有多累也该歇过来了吧。张医生已经停了输血,蛋白和营养的量也减半,按他的估计,叶穆随时会醒——这全看他心情。
我还是一天到晚来他的病房里报到,拉着他的手,跟他说话。
叶主任,醒醒吧。我知道你不是钢铁锻造的,不是无坚不摧的。你只是给自己塑起一个坚硬的壳,把脆弱敏感的心藏在里面。受了伤,也只会躲在角落里独自舔伤口,不懂也不愿与人分享。
从现在起,你的舒服日子到头了。我等不及向你宣布这一不幸的消息。
请别再把不适合当借口把我拒之千里。别再说怕耽误谁,因为她值得更好的。
你就是那个最适合她的,最好的。
一想到能和你互相耽误着一同老去的未来,就有点小激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