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祁南站在高高的石阶之上,看着季舒玄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他沉吟地说出了几个字:“斩影门大司判。”
季舒玄一下石阶,玲珰两眼直放光芒,正要开口说话,季舒玄递给她一个眼神,玲珰顿时噤声了,乖巧地跟在季舒玄身后,追着他的脚步。
出宫后,陵州城斩影司的人已经备好了新的马车。
二人上了马车,玲珰迟疑再三,还是忍不住说道:“皇上……就没留我们在宫里坐一坐吗?”
“没有。”季舒玄断了她的念头。
玲珰顿时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
玲珰又想起一事来,忽然激动地把手搭在了季舒玄的手上,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她自己并没有特别的感觉。
季舒玄低头看着两只搭在一起的手,并没有任何神情变化,但玲珰却以为他动气了,赶紧把手挪开,满脸尴尬。
玲珰道:“那些大臣离开时,有一人好像跟身边的小厮说了奇怪的话,不知道是不是针对我们。”
季舒玄眉心微动了下,难道陆吾一党并未清扫干净?
“他说了什么?”季舒玄问。
玲珰唯恐隔墙有耳,伸长了脖子在季舒玄的耳边低语了一句。
玲珰所说的话的确让季舒玄深为吃惊,惊诧地回头,哪知玲珰的嘴跟他的耳朵贴得太近,他这么一侧过来,刚好碰到玲珰的嘴。
软软的,糯糯的,像被棉花团点了下。
季舒玄那张平日里总绷着的冷峻脸庞顿时绯红,连耳朵根都红了。
玲珰心中像揣着只小鹿,惊得低下头,不敢去看季舒玄,唯恐季舒玄把她扔下马车。
季舒玄把视线轻挪到玲珰的脸上,见她像犯了错一样,心中莫名地浮起一道暖意。
两人都尴尬地沉默下来,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玲珰想说点什么打破尴尬,却发现刚想开口就有一种提不上气的感觉。
马车出了王城,赶车的斩影司衙役却把马车停了下来,在马车外问道:“大人,我们是原路返回还是从荆左小道走?”
见没人回应,那衙役提醒道:“大人……”
“原路返回!”季舒玄的语气透着一丝不高兴。
那衙役觉得奇怪,他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啊,大人的火气是如何来的?
经此打扰,玲珰也回过神来,诧异道:“原来你们知道会有人搞小动作?”
马车又开始走了,季舒玄道:“每逢这种事发生,都会有人在我们来去的路埋伏,不足为奇。”
“那你还原路返回?我们挑别的路走不行吗?”玲珰不解。
季舒玄道:“回陵州城只有两条路可走,荆左小道的埋伏更重,因为他们猜想我们不会沿着原路回去。虽说荆左小道僻静,容易藏身。可是,一旦对方展开密网搜捕,我们就只有被猎杀的份儿。”
玲珰又问:“原路返回就不会碰上埋伏?”
季舒玄看了一眼玲珰,道:“也会。”
玲珰听得心颤,“也……也会?”
玲珰小心翼翼地拉着季舒玄的衣角:“大人,其实……其实皇宫里就挺好的,虽然我看过的那些书里都说皇宫是是非之地,每个人揣的心思都不一样,但不管怎么说都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做坏事。相比之下,还是宫里最安全。我们……回去吧?”
季舒玄想起皇帝祁南说的那句话——“你呀,是担心朕把这位丹青高手从陵州城抢走吧?”
“陵州城还有要事需要我去处理,我非回去不可。”季舒玄道。
玲珰又求他:“那我留在王城等你好不好?”
“等我?”
玲珰解释道:“等这件事平息了,你再来接我。”
算盘打得挺想。
“你跟我一起走。”季舒玄担心玲珰逃出马车,握住了她的手腕。
玲珰心慌意乱,道:“何必让他们赶尽杀绝,留我一个活口不好吗?”
她是真怂。
季舒玄道:“倾巢之下安有完卵,你是我的人,我若是死了,你不会平安,不管你身在王城还是藏在别的地方。”
玲珰沮丧地瘫倒在座位上,不乐意地小声嘀咕:“我怎么就成你的人了?我还没用你的名头威风威风呢,就招来了杀身之祸,不划算。”
季舒玄问:“你好像有不满。”
玲珰矢口否认:“大人误会了,我只是在想该怎么脱身。”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相,往往需要付出代价。”季舒玄神情十分从容。
玲珰道:“如果查明真相需要付出这么惨重的代价,以后谁还敢查案?那个祁南,不想办法解决眼前的麻烦,反而处心积虑地查什么大司判的生平,真是古怪又昏庸。”
玲珰见季舒玄诧异地看着自己,道:“我不算他的子民,不用称他为圣上,说他昏庸也是符合事实。”
说完,玲珰侧向一边,陷入了沉思。
马车一路晃晃荡荡,玲珰先前还提心吊胆,没多久却迷迷糊糊要睡着了。
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下,玲珰惊得睡意全无,以为战事临头。回头看季舒玄,见他从容如一,方才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
玲珰长舒了一口气,但已经毫无睡意了,紧张地捏着小手指,把小手指都捏红了。
原来世上最难熬的不是等待,而是等死。
马车忽然停了,玲珰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季舒玄看了一眼玲珰,说道:“你有太仓笔,不必惊慌。”
玲珰揉搓手指的力道更重了,脸憋得通红,怯怯地说出了实情:“我……在昨天晚上想看看那支笔究竟有何奇特之处,可以画出画境……”
见玲珰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季舒玄直接问她:“直接说那支笔怎么样了。”
“它……有一点坏了。”玲珰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看看。”季舒玄道。
“这……就不必了吧?”玲珰纠结着,又非常坚决地允诺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它修好,像之前修好你一样。”
玲珰提到自己对季舒玄的救命之恩,试图让季舒玄看在她救过他的份上不要计较。
季舒玄把她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我看看。”季舒玄坚持。
玲珰拗不过他,只好把太仓笔拿出来。
季舒玄看了一眼,好像没什么问题,只是玲珰握得有些紧。
季舒玄正疑惑时,玲珰把另一只手摊开来,掌心里赫然躺着半截笔杆!
季舒玄顿时被气血攻心!
玲珰从没见过季舒玄的脸色这么难看过,吓得六神无主,允诺道:“你放心,我一定会修好它。”
季舒玄铁青着脸,吓得玲珰不敢再吱声了。
玲珰知道太仓笔是赫连小姐的东西,季舒玄看她喜欢,也看她不会武功,所以把笔借给她防身,可她却把它给弄坏了,实属不该。
其实,季舒玄之所以敢把玲珰带在身边,是因为他相信有太仓笔护着她,她无忧。
可眼下,一个巨大的陷阱就在他们跟前,没有太仓笔,手无缚鸡之力的玲珰如何躲得过?
此行,凶多吉少了!
一支利箭透过帷幔直射进来,季舒玄以剑身挡住,砰的一声脆响,利箭掉落。
季舒玄拉着玲珰一同下了马车,一支支利箭直刺而来,季舒玄手中的剑如电光闪过,将它们一一击落。
身后,赶车的斩影司衙役已身负箭伤,他咬着牙把一支利剑从手臂上拔出,咬着牙忍着痛对季舒玄道:“司判大人,他们不是陆城主的人!”
季舒玄在入宫之前,连夜布下人手,以瓦解陆城主安置的陷阱。等季舒玄沿原路返回时,陷阱被清除得差不多,剩下的也足够应付了。可是,大批利箭落下,对方人手有增无减,可见敌手比陆吾要难对付多了。
玲珰突然戳了下季舒玄,指了指树上。
季舒玄抬头看去,只见他们周围的树上每棵树都站有一名弓箭手。
季舒玄能轻松挡下平地射来的利箭,并不代表能化解从头顶刺来的箭。
眼见一弓箭手就要弯弓射箭,季舒玄却不像之前那般以剑芒抵挡利箭,而是将手中利剑投掷了出去!
玲珰看得心惊,此等做法与缴械有何差别?虽解了燃眉之急,但燎原之势又如何抵挡?
利剑刺中弓箭手的胸口,那弓箭手从树上掉落,正巧坠到玲珰跟前,惊得玲珰后退了好几步。
伴随一阵惨叫声,树上其他弓箭手纷纷坠地,躲在暗处的刺客惨叫连连,一团团血雾从他们身上腾起,之后便没声儿了。
四下一片沉寂,连风声也没有。
斩影司的衙役蹲身在那黑衣人身上搜寻了一遍,什么也没发现,最后把黑衣人用过的长箭捡起来递给季舒玄。
“柳相爷?”季舒玄微蹙眉头。
季舒玄忽然看向玲珰,玲珰因损坏了太仓笔而提心吊胆,此刻见季舒玄看向自己,浑身一激灵,以为大难临头。
季舒玄拿出一张素净的软缎手帕,“把之前你说的那人画下来!”
玲珰盯着那软缎手帕心中百感交集,司判大人心里果然还是只有赫连舒,居然随身带着赫连舒的东西!
“在这儿?”玲珰担心会有新的刺客赶来,季舒玄却点头。
玲珰只好拿出太仓笔作画。
太仓笔坏了也是好事,变成了寻常的毛笔,不用担心画出的人会像之前的画中人一样为非作歹。
玲珰从地上捡起一块黑炭,磨成渣水,用太仓笔沾了沾,落笔在手帕上画了起来。
玲珰落笔很快,一刻钟的功夫已画出她之前在宫中石阶外看到的那位居心叵测的大臣。
玲珰画完后,季舒玄只扫了一眼便认出,确实是柳相爷。
玲珰猜测道:“难道陆城主只是棋子,真正的幕后之人是柳相爷?”
玲珰又道:“我看书里说,祈天国对冰刃利器管理甚严,不得私自打造。今日黑衣人所用的这些弓箭弓弩就是线索,我们顺藤摸瓜,一定能找出幕后使者。”
季舒玄赞同玲珰的分析,他道:“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柳相爷老谋深算,不会亲自出面,就算找到打造弓弩的人,也只是无关紧要的人出来顶罪而已。”
玲珰疑惑道:“那个柳相爷分明看到陆城主已经败了,他不仅不收敛锋芒,还在这个时候涉嫌犯难,不是自寻死路吗?就算他的人把我们杀了,以皇帝多疑的性情,必定会展开调查。”
“今日大臣人人自危,逃回家稳定心神还来不及,敢顶风作案的实属少见,应该很快就会怀疑到柳相爷的头上。”
“我能想到的,柳相爷会想不到?”
玲珰实在弄不明白。
玲珰正头疼时,见季舒玄盯着她目不转睛,看得她浑身不自在,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季舒玄忽然开口:“如果他的目标不是我,不是斩影司,那就解释得通他为什么要顶风作案了。”
玲珰不解,身后的衙役同样听得一头雾水。
季舒玄指着玲珰道:“他的目的是——你!”
“我?”玲珰否了他的猜想,道:“我跟他素不相识,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也没得罪过他,他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心思杀我?不可能就因为我跟你通风报信,把他在宫里说的话告诉给你了就想杀我灭口吧?”
季舒玄道:“他在退朝前就已经布好陷阱要抓你了,跟你是不是通风报信没有任何关系。”
“你想想,他当时跟手下是怎么说的。”
在季舒玄的提醒下,玲珰重复了柳相爷在宫里对身边小厮说的话:“人都别撤,利用陆吾的陷阱,抓人,记住,抓活的!”
季舒玄道:“如果柳相爷是因为我断了不该断的案子才惹到了他,那他一定会希望我死。我死了就死无对证,也少了很多麻烦。可他偏偏说今日要活抓一个人,想来是要抓你了。”
“抓我干什么?”
玲珰低头看着手中的太仓笔,联想到自己画中人的身份,顿时明白了,柳相爷是冲着太仓笔来的。
玲珰不想死,亮出手中的笔,道:“他如果想要,我们给他就是,反正已经坏了。”
季舒玄道:“他要的是好端端的笔,又不是要一支破笔。如果你贸然把破笔给他,那就……”
“就什么?”玲珰听得头皮发麻,人真是复杂,人世间也凶险叵测,还是画里最安全。
“就只有死路一条,柳相爷身边从来不留无用之人。”季舒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