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后,吴童想很多,那场比赛,他得到的很多,对水感的认知,对输赢的态度……
可惜,他焦灼的心态太过容易勾斗出来。
在泳馆里,一圈下来,吴童出水,抬头朝岸上的沈知南看去。
“怎么样?”沈知南问。
吴童摇头上岸,按了按泳帽,有些沮丧道,“大叔,我发觉我智商下降了。”
“这个认知挺正确的!”
吴童挨着沈知南坐下来,靠在他背上,仰头看顶棚,他的思绪仍旧停留在水里,水下的感觉,水感一旦有意识的察觉,对于他而言,会成为身体的本能。
但是,水感虽然重要,却只是游泳中的一部分,它不能够代替全部。
呼吸,节奏,形体控制,缺一不可。
吴童从他身上直起腰来,抖动腿脚,扭转着脖颈活动身体。
沈知南看出他要下水,站起来准备秒表,想了下道,“800自全速吧。”
“1500!全速!”
吴童说完,“扑通”一声入水,泳道上一道白浪飞快铺展开来,水花翻起,吴童行在中央,像是一尾鱼,双腿犹如鱼尾灵活,轻易的避开水的阻力,急速的前进。
节奏越快,水从身边流淌而过的感觉越清晰,划臂时,那种气泡包裹着全身,引领他前行,前进量要比从前大。
前一千米,水感,节奏,形体控制全都很好,他能清楚的感觉到。
直到几个翻滚转身后,节奏被打乱,呼吸有滞,形体跟姿势不再受控,面前的水似乎被他的肺部灼热的呼吸给沾染,开始泛热且黏腻。
吴童凭借多年的训练,刻意控制越来越沉重的手脚,只是这种有意识的控制,并不能让已经达到极限的身体受思维控制。
冲刺阶段,虽然还能靠着之前体能保存来维持,但很显然效果不能达到他的要求。
触壁的一刻,吴童出水,大口大口的呼吸,目光却死死的锁住了沈知南。
“14分44秒52!”沈知南报时,抬头看着吴童浮在水上,拉扶手上岸,又补了一句道,“比你在当年上海世锦赛上慢了2秒整。”
吴童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他倒是没想到沈知南会这么清楚的记得他的成绩。
沈知南对他的眼神无动于衷,盯着手上的记录册,道“入水没问题,抱水跟划水包括出水没问题,空中移臂也没有问题……”
“大叔,那些都是基础……”吴童探过头去看了眼,他册子上记录的内容,整个人有种石化了错觉,杂而乱,且每一项都是基础。
沈知南合上册子,抬眼看着他道,“我知道,基础扎实才能提其他。”
这话,吴童无力反驳。
他点了点头,摘下泳镜来站在池子边涮。
沈知南盯着他的脊背看,吴童在水里所保持的那种流线型的身形妥帖,姿势跟形体都很好看,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
“大叔,如果我没记错,你1500米的世界纪录是14分20秒33,到今天都没人打破。”
吴童背对着他涮泳镜,沈知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他说这句话时的情绪。
沈知南不可察觉的皱眉。
吴童转过身,笑的没心没肺,问,“从前,他们一直觉得我能打破你的记录。”
沈知南看着他,泳馆里顶棚上几道灯光凝聚,落在吴童身上,他的整个人都在发光,像是被初阳晃过的那片白雪,亮的扎眼。
“可我觉得,我不只会是能打破你的那一个记录……我以为,我会有更好的成绩……”
他垂下眼来,轻轻的笑了声,低下头的一刻,他脸上的光黯然。
“你会有更好的成绩,不只是打破我的记录,还会创造你自己的世界记录。”
沈知南说道,一字一句,声线不急不缓,语声不高不低。
吴童抿紧了唇线,抬起头来,猛地咧嘴笑开来,点头道,“是,总有那么一天,我们都会刷新之前的成绩,成就更好的自己。”
他抬起头来笑,一瞬,顶棚上流转的白炽灯光柱垂落,从他头顶铺了一身,宝石般灼耀的星眸凝聚着璀璨光华。
那一刻,沈知南感觉他黑黢黢的心房被撬开了一个缝隙,露进来了一丝光。
吴童拿起泳镜来,仰起头虚遮在眼前,掀起长眉道,“大叔,我顿悟了。”
他回过头来,望着沈知南勾起唇角笑了声,“我知道我现在的缺憾了。”
沈知南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游泳这项运动,水感是为前提,如果没有水感,是根本没有机会跻身强者这一行列,在之前的比赛上,你帮我满足了前提,接下来是靠过硬的基础来支撑技术!”
吴童将泳镜握回手心,笑的自信,“呼吸,节奏,形体控制,三项要领,缺一不可!”
“行!臭小子,比我预料的聪明了点儿。”
沈知南抱着胳膊点头,他原以为吴童在短时间里只能发现这三项里面的一个项目,倒是没料到他的反应这样迅捷。
吴童笑的得意,对这句夸奖的话很受用,尾巴几乎翘到了天上。
沈知南伸手弹他脑门,“别嘚瑟,发现了不代表就能把握得住,能提高。”
“大叔,你夸我的时候就不能免去泼冷水这道工序?!”吴童扁着嘴揉额头,恨不得捂上沈知南的嘴,让他把后面毒舌的话给咽下去。
沈知南看着他的模样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换衣服。
这动作就是训练结束的标志,显然是对他今天的表现很满意给的福利,吴童很屁颠屁颠的去更衣室换衣服。
出来以后,沈知南在外面站在,吴童追过去,看到嘴里叼着棒棒糖的人,没憋住,“噗”的笑出声。
沈知南回头,抬脚踹人,嘴里骂道,“臭小子,你要再敢给我把烟换走,看我不拧掉你脑袋。”
吴童一溜烟跑出老远,斜靠在树上,站的远远的回头看他。
“大叔,二手烟伤肺,有碍我职业前景。”等沈知南上来,他腆着脸凑过去,笑了声道。
沈知南不依不饶的踹人,吴童被逼的没办法,从身上摸了烟盒扔了过去。
他拿过烟盒,拆开来里面的彩纸糖果叮叮当当的洒了一地。
再抬头,吴童人已经跑出了老远,只剩下道影子拖在身后悠悠的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