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后，游泳馆就很难见到谭辉的身影，吴童日常习惯性的泡在里面，只是数九天，泳馆里开了暖气也罩不住这天的寒劲儿。
泳馆里待不住了，吴童还是往里头钻，沈知南看在眼里，把人给强硬的拦在了家里。
水下训练停了，他清早还是会出去慢跑，只是很少再折腾沈知南起来陪着。
沈知南知道他只是出去晨练，不会去做水下训练，也便由着他折腾。
转眼就是年尾，农历年，吴童守着沈知南不放，好说歹说，还是留了下来。
这晚，吴童原以为他要跟沈知南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靠看着无聊电视打发时间，没成想钱枫跟谭辉两人一起来了。
四个男人一个客厅，窝在里面登时有种热闹到不一般的错觉。
吴童忙着给几个人收拾出来一处喝酒吹牛的地界，四个人围着坐，话题东拉西扯，没一句有用的。
全都像是怕说错话，坏了气氛。
聊得实在没什么意义了，索性几个人只剩下喝酒了，喝到了后来，上了头，舌头大了，话也就多了。
谭辉靠在钱枫的肩膀上，一下接一下的拍着吴童的肩，“三月份全国游泳冠军赛，好好游，来个大满贯！”
“嗯，那是一定的！”吴童明知道是谭辉的醉话，回答的也还是一本正经。
“你小子算是走运，要不是这混蛋现在这鬼样子，你指不定走不到现在！”钱枫指了下沈知南，灌了口酒，摇摇晃晃道，“好好游，争取站在奥运会上的奖台上！”
四个人里，吴童喝的最少，脑子很清明，他看了眼另一边的沈知南，只见他他靠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向的晃着酒杯，垂下来的眸子里，似乎没什么光彩。
吴童知道这点酒，沈知南不会醉。
他站起来去扶钱枫，“师兄，你喝醉了，我扶你去睡觉。”
“没喝醉！说的都是实话……”钱枫还想继续说什么，却被吴童捂了嘴。
谭辉拉住他道，“别，今天高兴，随便聊聊，记得以前，大家也是这么来的，喝点酒，回去还怕老爷子训人，把翔子推在前面打头炮，那时候要不是有阿南那些奖牌撑着，老爷子非得杀人。”
钱枫身子发软，蒙着头笑着就坐到了地上，“阿南，你啊你！”
他伸手朝着沈知南的方向指了指，被谭辉一把握住了手，从地上拽了起来。
“没事，现在霍老爷子不在了，管不着天管不着地，咱阿南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至于咱们这个圈子里，这不，这匹越野的黑马还在！”
谭辉抬手去拍吴童的肩，吴童下意识的去看沈知南。
他倒了杯酒，一口灌下，冲着谭辉跟钱枫笑笑，始终不说话。
钱枫顺着谭辉扶自己的手臂，一路向上攀，直到攀上他的肩膀，搂着他的头，整张脸全部埋到了谭辉身上。
那一刻，吴童看到了他颤抖的肩膀，他伸出手，朝着沈知南的方向晃了晃，沈知南顺着他的手，揽上了钱枫跟谭辉的肩。
呜咽的声音在三个人轻颤的肩背间传出，世界在那一瞬静止。
吴童无意识的轻吸了口气，转头的时候，屋外是无声的雪，宣泄似的随风乱舞。
屋里那声压抑过的呜咽被湮没，他的耳边除了静便是静。
许久，谭辉从人堆里探出头，推开两个人，板着脸呵斥道，“三个大男人，加起来一百多了，像什么样子。”
他说着，站起来，上前狠狠的推了把沈知南，之前脸上的醉意消散，“是个男人，要走也走的堂堂正正，别像个缩头乌龟一样，遇事了躲的远远！”
钱枫满脸错愕的抬起头来，一双眼赤红的看着谭辉。
沈知南被谭辉推的一个踉跄，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吸了吸脸颊，足足有几秒，他跟钱枫就那样看着谭辉，有一种陌生而又深沉的目光，看着对方。
“什么算是堂堂正正的走？！”沈知南一字一句的问。
“你一声不吭的走算什么，走你就走远点，不干就不干了，现在回来又干什么，啊？！你回来，回来又不去参赛，就连你要退役这句话也不敢讲！你他妈对的起谁，对的起霍烨还是对的起霍亦翔？！”
“哗啦——”
沈知南一拳将谭辉掼倒在地，连带着桌子被推到，上面的杯子、酒瓶全都碎了一地，发出一阵惨烈的悲鸣。
钱枫跟吴童同时反应过来，上去拉开沈知南。
谭辉从地上起来，抹了抹嘴角破皮流出的血，扫了眼沈知南，道，“放开他，让他上，不就是听不得实话吗，来，你上来弄死我，弄哑巴了我！来啊！”
他冲上去，拍着自己胸脯对着沈知南嘶吼，沈知南猛地推开吴童，夺门而出。
门被摔的“砰”的一声巨响后，整间屋子只剩下了粗重的喘息声。
“你！疯了吗，非要大过年的说这些？！”钱枫咬了咬牙，转过身去。
谭辉狠狠地揉了把脸，有一瞬的后悔，后悔说那番话，他转头朝着吴童之前站着的位置看去，打算让人追出去，再回头，吴童已经不在了。
天还没黑下来，风像刀子似的往人的脸上刮，细碎的雪花一顿乱舞，迷了人的眼。
吴童眯着眼，朝着昏昏沉沉的街道上看去，外面的路上没积雪，墙上跟道牙上却有，薄薄的一层跟红色的春联灯笼映衬在一起，在这样的一幅景致里，他顺着漫天飞雪搜寻沈知南的身影，说不出一种怎样的心酸。
吴童抬头四顾，终于在已经关了门的便利店门口，看到了坐在落满积雪台阶上的沈知南。
吴童走过去，像大多数沈知南陪他的时候，安静的坐在了旁边。
这个男人深深的低垂着头，拱起来的脊背轻轻的颤抖，吴童伸了伸手，落在他肩头，什么话也没说。
如果对游泳没有那份赤忱的爱，沈知南跟他不会走到今天，如果没有对霍亦翔的情意，沈知南自己不会走到今天……
从始到终，大家都一味的用他们的方式逼他回去，只因为接受不了现在的沈知南，接受不了一代泳坛神话，就这样的落没，可他们再难过，也比不了他自己。
吴童看着远处，街灯渐明，雪盖满了眼前的路，眨了眨发烫的眼眶，用力的揽着沈知南的肩，想用他所剩的热量暖一暖这个落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