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五章当时处处都是好
「小鱼叙述」
玄霄来到天青身边，拍拍他肩：“没事吧？”
天青龇牙咧嘴：“没事，就是脱臼而已。”
玄霄脸上闪过腹黑笑意，很快钳住天青手臂，咔咔两下，骨头归位。
场上传来天青惊天动地的惨叫。
玄霄师兄笑得好开心：“我去告诉师父，下次云天青再犯事，不用罚跪，也不用贬为后勤，只要先让他脱臼一天，第二天再给他安上即可。再胡闹，卸双手，叫他甘为耕牛遍地走。”
天青喘着气笑：“师兄心真狠，废了老子两只手，以后可就没人给你当贴身保姆了——哎哎别动！还没缓过劲儿呢……”
热闹看完了，人群开始往各方向作鸟兽散。
等观众差不多退席了，天青忽然嗓音低低的，看向玄霄：“师兄，修炼双剑，白日飞升……师父师伯他们，当真没有半分私心？”
说着我听不懂的话，露出我没见过的困惑表情，像个小孩子一样，皱着眉头询问的云天青。
玄霄一把捂住他的嘴，目光凌厉地看我一眼，好半天才放下手，斥道：“再敢胡言乱语，我就把你打包送给那豹妖，附送炸酱面做法180种，你自己慢慢体会去吧！”
天青眼中，再次一点一点漫上，那回忆起来无数次让我心痛的，懒洋洋满不在乎的笑意。
曾经，他时常露出这种笑容，代表随性；后来，他还是常常这样笑着，代表宽容；现在，未来，他仍是笑得漫不经心，可是我却觉得其中的意思又不一样了。
该怎么说，就好像是，对于某些事情，虽然无法改变，但是不想放弃，虽然悲苦绝望，却又希望看开——然后，对于这样矛盾的自己，这样命数难窥的人生，感到有一点好笑吧。
「天青叙述」
当我们且歌且行地往宿舍走的时候，我想除了夙玉以外，大家都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那天师兄明明半路还在笑我脱臼就叫得跟凌迟一样，笑着笑着自己就仆街了。
他之前对薛雹的最后一招，采取两伤式打法，之后为了不让我们担心，也为了在外人面前不掉琼华的面子，一直苦苦支撑，却在宿舍就在眼前的时候功亏一篑。
我走着说着笑着，正HIGH的时候一扭头，发现身边没人了！
我回头一看，夙玉正上前扶起师兄，小声询问情况。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单膝跪地泪水盈盈声情并茂地哭喊：“师兄，你………………没有痛神经么？”
当时处处都是好。
后来的事就像夏天田野上的流云一般疯长，之后又迅速退去。
妖界来临之后，我很快就明白了师父师伯要用双剑网缚妖界的真正缘由。为了飞升成仙，由别人那里抢东西，自然比自己一门心思修行来得快，而且爽。
然而此举不仅妨碍了妖界的既得利益，长期网缚更会消减网内猎物的生命力。
简单来说，就像是猪笼草。
这种时候，不开打是不可能的，要开打的话，不开杀就更加不可能。
我不理解，成仙一事，本就不易，就算慢个几千几百年，又没人会怪他们，何必要这样打打杀杀，生命可贵，为什么要做无谓的浪费。
难得的是门派内众多弟子都像纳粹党一样每天宣誓要报效师门，死而后已，这种甘愿充当人体炸弹的精神，真是令我敬服。
更有甚者为了炫耀战功，不分老少妇孺，见妖就杀，哪怕只是个未成形的胎儿，也值得用来表彰自己“将恶魔掐死在了摇篮中”。
我看着这一切，不明白大家都是怎么了。
但是现在想想，当时的情景，也并非不可理解。无论任何时代，都会有人以带你上天堂之名，让你行地狱之事。
那飘渺未来着实美好，美好到值得任何惨烈的牺牲。
然而我却在想，把人间化为一片炼狱之人，真的，能上得了天界么？
为此，我不是没有四处奔走，做出徒劳的努力。
只能是徒劳，琼华弟子，个个不羡鸳鸯只羡仙。
后来，师父与妖界之主的一战，令草木为之含悲风云为之变色，端的是惊心动魄四个字。
妖界之主擅长幻术，看到她幻化出N个自己，在天空各处灵活躲闪的样子，我忽然想起了几个人——母大虫阿夏。雪豹薛雹。山鬼洛雁。
还有，把阿夏当作亲姐姐看待的绝世大SB阿晚。与洛雁相伴一生不离不弃的痴心汉陈余。
以及，被薛雹咬的喉结肿痛的我。尊称他为先生的夙玉。与他公平对决的玄霄。
一路走来，我并非只见过这么几只妖。更多的妖怀抱着不杀人就成仁的信念，成我剑下亡魂。
就算我知道，不可以偏概全一叶障目，但是遇见他们，我始知妖中亦有异类，更兼有情有义。
何况，妖界里的那些如同天狗一般模样的妖怪，并未在我眼前做出无故伤人之事。
妖界之主。的确是一个强大的人。可是再强大，也终究只是一个女人。但为了保护她的臣民，只能不惜一切，唯余一身孤勇，不能你死我活，也要同归于尽。
这一战，掌门身受重创。而妖界之主，也再没有露过脸。
丧失了主力部队，之后就进入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门里终于有了反抗的声音，他们说，看不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全琼华派都要成为飞仙的殉葬！
还有一部分心性坚定的人沉默地坚持不懈着，只相信手里挥动的剑。
这里曾是一片乐土。虽然练功枯燥无聊，师父罗里吧嗦，但是我还是喜欢这里，不愿离去。
如今这里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我站在一片焦土之中，心间十里荒凉。
夙玉和我想的一样，不愿再使用望舒剑，长老们虽说会考虑她的话，其实却只是拖延时间。
而玄霄师兄……在那一次激烈的争吵中，我终于明白，和自己个性完全不同的人相处，是种挑战也是种快乐；然而性格中间的岔道，终于积累到足以让我们分道扬镳。
师兄绝非轻易半途而废的性格，骨子里是比女儿家的夙玉更为冷彻的因子，似乎任何事也不能令他动摇初衷。
当时我满以为，师兄想的一定也和我们一样，不忍再见尸海颅山。
我想，我这个小球说话，对于长老来说就跟放屁一样；但如果是伟大的师兄甩手不干的话，一定很有威慑力。
不过，面对昔日同窗如今已成黄土半坯，师兄心里确是和我们一样难过的。
然而这份难过，让我们不堪重负，却让师兄的决心更加坚硬如铁。
不到黄河不回头。他说，唯有继续走这条路，才能告慰为此而死的众弟子在天之灵。
他说，天青、夙玉，你二人的剑术已臻化境，但却忽略了心的修为。琼华飞升指日可待，届时吾辈化去凡胎，自当舍弃人间的七情六欲，虚礼俗法，求得真正大自在。如若不能超越生死之关，如何能在红尘之中破除迷障，如何能达到圆融明净的无我之境？
夙玉说，师兄，你既说琼华不属于三千红尘，那么自当看淡荣辱。胜负生死，既然并不重要，那么，我眼中既无仇人，也无敌人，妖界亦不例外。
师兄说，倘若不理会妖界，早晚它们也会涌入人间作恶，不如趁此除了干净，一举两得。
我摇头，师兄，并非所有妖怪都会作恶，即便是人，不也一样有好人坏人？是我们为了一己之私，伤人在先，破坏了它们的生存之地，自然会遭到反抗。
师兄说，那不过是负隅顽抗。生而为妖，为了自身修行提升，必然为祸人间。就算我们不动手，你以为它们就不会先发制人吗？待到它们准备完全之际，我们岂不是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我说，现在的代价已经不能再大了！适可而止吧！再这样下去也只不过是生灵涂炭！不管是要飞升成仙还是什么百年基业，有什么样的事，能值得用这么多的生命去换？！
师兄说，天青，你好好看看，自开战到现在，我们可有伤到平民百姓一丝一毫？可有搅得他们民不聊生？我们宁愿牺牲自己，也不会去*迫他人！修仙至今，所为的不就是飞升一事？只有飞升一途，才能拯救千万民众于水火，才能真正泽被苍生！为何你们如此目光短浅？当初入门时，信誓旦旦愿为本门效劳，而今心生怯意、贪生怕死之徒，我对他们不屑一顾！用自己的性命，换来天下河海清晏，又有什么不值得？！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岂能动辄因死伤无数而裹足不前？无论是推翻暴政、平乱武林、还是降妖除魔、为民请命，你见过哪一回不需要流血牺牲？何况而今之事，明明是为了造福百姓，为何你却会认为只是一己私欲？！
我无言以对，我知道这事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但是，我无法说服师兄。
夙玉于一片静默中，静静开口：“如果到了最后，除了师父师伯及众位长老，只有我和你二人活着——”
“我宁愿死在这里。”
玄霄和我俱是一怔，半晌，师兄冷冷地笑了：“夙玉，我原以为你心性稳如磐石，自是宁折不弯，当时佩服你小小年纪，亦能有此偌大气魄。如今才知是我看走眼，你竟是和他们一样——”
他的目光扫向我，里头有一种锐利的东西。
“妇人之仁！”
夙玉的脸唰地雪白，似乎微微摇晃了一下。
我见不得她伤心，大声反驳：“这话怎么说，我们又不是西楚霸王！”
师兄点头，淡淡道：“当然，你们还不如他。”
我说：“就算他没有在鸿门宴上饶过刘邦，将来称王称霸，也未必能得人心！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师兄笑了：“天青，我还真不知道，你也会有如此迂腐穷酸的一面。”
我愕然道：“师兄，每次我说圣人的话大部分都是狗屁的时候，你不是还训我来着么？”
师兄脸色一变，咬牙道：“这些虚礼歪理，理他作甚！我只知道，一旦决心做任何事，就不可半途而废！何况升仙这等大事，若是三天两头就动摇心志，到头来只会追悔莫及！”
我愤愤地，却烧热了头脑，往日的牙尖嘴利荡然无存，半天找不出一句话来驳。
最后我说：“琼华再超脱凡尘，为了发扬光大不也一样要跟人家枫叶山庄做兵器生意么？琼华好啊，琼华给兵器取的名字都是那么地卓尔不群！什么龙阳剑，我擦！”说完我一看，自己手上果不其然拿的还是风林晚送的龙阳剑，心下汗颜地想：其实这把剑还真的挺顺手……
师兄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会把话题硬生生转到如此扭曲的地步，但很快恢复了冰冷：“那你慢慢擦吧。”
那就是，最后一个玩笑吧。
我们不欢而散，走的时候，师兄没有回头。
出门之后，我偷看夙玉，她咬着下唇，似乎在竭力忍住泪意。
我说：“夙玉……你别难过，师兄……过几天说不定自己就想通了……”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
夙玉没理会我，也没有看我一眼，径自走远了。
我胸中一阵发苦，不同于以往看到师兄夙玉在一起投契的模样，那种升起来的温柔酸楚的感觉，而是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