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须将你心换我心
「小鱼叙述」
唐门美人洛雁一回来，就发问：“赤豹文狸呢？”
天青努努嘴，眼睛看着自己的肚子：“在里头呢。”
洛雁当然不信，笑道：“那么大两只你都能生吞活剥，你胃里是不是长了个黑洞？”
夙玉平静地解说：“前辈不会再伤人了，还请师兄放出神兽。”
天青使个眼色，我抖抖乾坤袋，两只摸不清楚状况的神兽见了主人，欢欣鼓舞地回归了。
玄霄师兄虽然还不能站立，却哼了一声说：“唐门号称暗器大家，就是专门用来暗箭伤人的？”
洛雁摇头：“我早已不是唐门的人啦。”想想不对，又歪着头说，“可是好像唐门内部会对暗算一事感到羞耻的也没有几个……”
我想此人果然够脱线，便转移话题问夙玉：“你们是怎么……”怎么解决敌我矛盾的？
夙玉便将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玄霄师兄夙瑶师姐听了，都默不作声。除妖或许没错，但是牵连进了一条人命，却是始料未及，或许他们一时拿不准要不要道歉以及该如何道歉。
夙玉看着洛雁，眼中透露出不忍，音色也温软了许多：“前辈……我想，你的丈夫在天之灵，见到你如此殚精竭虑为他报仇，一定也会不安。也许他会希望你能放下一切，好好地活下去。”
洛雁沉默一会，嘴角勾了勾：“照他的性格，会这样想也不奇怪……其实上天早早召他脱离苦海，是我……一直强留他在人间，苟延残喘。”
“我不是没有一个人活过，但是现在却无论如何做不到了。这世上没有他，我也不贪恋人世间了。之前，我常常会想，除了报仇以外，还有什么理由能让我再继续这样活下去……”
“就算报仇成功，之后我又该做什么呢？等着你们再来找我报仇？呵，我活到现在，不是为别人报仇，就是被别人追杀，换了谁都该腻味了……”
“我一直想去找他，天上地下有我陪他，大家都不会孤独了，可是他却希望我活着……”
洛雁兀自说着，也不知道是要说给谁听，奇妙的是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没人打岔。
也许是这个强大的女人，脸上流露出的脆弱神情，和淡淡语气，令人莫名心痛吧。
夙玉听到这里，忽然问了一句：“前辈不是还有个女儿？她……可还在？”
洛雁的眼中有光芒一闪而过，低头说：“这么多年了，我都没去找过她，也不知她现在是死是活……”
天青插嘴：“那你不妨先告诉我们一些信息，我们可以分头帮你找啊。”
洛雁苦笑：“我暗算你师兄，打算杀了你师姐，你们……还愿意帮我？”
夙莘竟然在此时抢答：“那有啥不愿意的！我们琼华派的存在意义就是要为民分忧！再说了，他两个不还好好地健在么……师姐你说是吧？”她扭头去看类似闺蜜一样的夙瑶师姐。
夙瑶的脸一直板着：“身为重光师伯的大弟子，你活得很闲是不是？此事说到底，仍是因她本人而起，如果她不是指使那些妖怪去唐门盗窃，唐门又怎会向我们求助，后面的事情也都不会发生了。”
夙莘悻悻地摸摸头：“师姐你总是这么正气凛然有理有据……算了，你不管我管。”
玄霄师兄沉声道：“修行得空之时，我亦会帮忙寻找。”
玄震师兄也笑了：“你还是专心你的任务吧！这件事就交给我和天青，哪怕要花费数年辰光，也总要打听清楚你女儿的下落。”
夙瑶师姐转瞬之间就成了少数派，她冷着脸一甩袖子，转身走人，真酷。
其实师姐说的也是在理，但是天青很早就告诉过我：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大部分人面对此类案例，内心总是会莫名歉疚，想要设法补偿。
师姐其实是理性派来的，适合去学法律。而且当时她听说天青他们有危险，立马就赶来了。
其实师姐并不是心肠硬的人，相反，她也许是很护短的人。
洛雁控制不住，素手纤纤拭去眼角泪珠，微笑道：“大恩不言谢。今后诸位若有何事，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义不容辞。”
大家纷纷表态，示意只要她不再来捣乱就好。
洛雁道：“如果不出意外，我女儿现下应当还是少女容貌。当年，我是将她寄养在寿阳吴家，户主叫吴华，那时在寿阳县令手里当师爷。”
此言一出，天青马上抢答：“那不就是——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我的心一阵狂跳，心想要不要先回去服一颗速效救心丸。
洛雁却已然回答：“小鱼。”
天青反应何其快，跳过来一把掐住我：“你看看，是不是就是她？”
洛雁这才定睛看我，很快就欣喜地奔过来，扇开天青捧住我的脸：“啊！长得真像那个姓吴的！”
夙玉不解：“可是前辈不是说……您女儿的父亲……”
洛雁笑答：“他当然不是小鱼他爹，不过小鱼却长得和他很像！”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她在说啥。
洛雁仔细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分神解释给众人听：“你们想，没有一定的条件，人家凭什么替我养小孩啊？是不？”
大家点头。
洛雁得意洋洋：“所以老娘就未雨绸缪，提前上了他！差不多十个月后把小鱼易容成和他有七八分像的模样，让他替老娘养着～”
大家惊恐地瞪大眼睛。
还是夙莘师姐反应快，击掌称快：“干得好！男人强加在女人身上的事，我们也要连本带息讨回来！”
我扶额，原来这里脱线脱到出车祸还自我感觉良好的人不止一个……
洛雁笑得一派祥和欢庆，拉住我的手说：“看你过得这么瘦，姓吴的一家是不是一直虐待你？还是这鬼地方伙食不好？”
过往顷刻间如潮水涌来，我猛然挣开她的手。
在她惊愕又似乎微微悲哀的目光中，我想起还在寿阳城家里的时候，偷听到的那些话——“她是我的女儿，请你把她还给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疲惫的男声。
“哼，那我要你老婆，你给不给？”是爹冷冷的嘲讽。
“……除了她。什么都行。”
“凭什么？就因为你老子是混黑道的？他早就不认你这个孽子了！”
“你要什么请说，我会设法弄到手，这样，能把女儿还我吗？”
“你不要妄想了！这个孩子是她给我的，送我的！只要这孩子在我这里，她就一定还会来！”
“妄想的是你。……她不会再来，不管你是不是养着她的女儿。”
“……那个贱人！”咬牙切齿的声音。
“她是狠心，这你早该知道。”平静地陈述。
“那你还死乞白赖要跟着她？”
“她是我妻子。”
对话到这里似乎要进入白热化阶段，我听墙角听得正凝神屏气，忽然察觉有人来了，连忙闪开。
隐约听见继母气恨的叫喊：“你滚！滚！你不滚，我们就去报官！你就别想去找那贱人了！”
我没有见到，那位陌生男子的模样。
………………
“你是不是恨我，恨我当年丢下你一个人，不闻不问？”洛雁一副了然的模样，看着我问。
我的手掌慢慢握紧，低头：“你不会知道在他们家的每一天，我是怎样度过。”
她顿了顿：“啊，我能想象。”
我摇头：“听说，爹以前对我也是很好的。可是我在偷听到了……某天，一个男人到家里来，和爹娘吵了起来，我听到了几句。后来，我去问爹，我是不是他的亲生女儿，爹就突然暴怒，拿鞭子把我抽了一顿，扔进柴房……他说，反正你娘早晚要死。”
天青点头：“怪不得你说好奇宝宝当不得，你自己就是这样惹祸上身的吧。”
我说：“……算了，早晚的事。后来，我在上山砍柴时听说，魔教血洗蜀中唐门，搜捕一个叛逃的女弟子，扬言只要唐门交出那名弟子，就放过剩下的人；可是，唐门中人也不知道那名逃走的弟子身在何处，只有广发追捕令，当时城里也贴得大街小巷都是。”
“看到那张画像的时候，我总觉得……有点熟悉，就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
洛雁微笑：“看来，他们把我画得还挺像。但是我会易容，想抓到我也没那么容易。”
我盯着她：“可是，我爹……我亲生父亲，并不会易容吧？”
洛雁苦笑：“对。这傻子跑去唐门找我的时候，被人留心了。有人料想他或许会跟我在一起，就画了他的模样，和我一起上了追捕令。”
她继续说：“我没想到自己对同门的好心会招致这样可怕的后果，但是我还不想死，所以，我离开你爹，告诉他我怀了别人的孩子，叫他别再跟着我。没想到他还不死心，沿途寻找我的踪迹……”
“我曾经在去寿阳的道上被人看破行迹，虽然我最后还是杀了他们，却也受了不轻的伤。后来被吴华所救，躲在他家里养了一段时间，听说中土人士流行滴水之恩以身相许，我就……嘿嘿。你长到五岁，我终于还是跟你爹在一起了，但是却没办法照顾你……只好又去找了姓吴的，谎称你是他的女儿。我为你易的容，他一介凡夫俗子岂能看得出来？自然高高兴兴收下。”
“等一下！我有点晕。”玄震师兄发话了，“你刚刚不还说十个月之后你就把孩子给吴华了么？怎么夙瑜……小鱼都五岁了？”
洛雁耐心解释：“我不是说了‘谎称’吗？小鱼怎么会是他女儿？她是五年前，我和我老公干柴烈火时怀上的。”
干柴烈火……我瞥见在场人士额角均落下一滴大汗。
洛雁继续解说：“我们山鬼一族，初期成长缓慢，五年之内与人类婴孩无异。只是智力发育快，虽然只有五岁，小鱼却从我这里学会了不少东西呢！”
“我只学了你的一口青城话而已……”我小声纠正。
洛雁见众人还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索性将来龙去脉交待清楚：“我和孩子她爹好上没多久，追捕令就到了，而我公公，也就是小鱼的爷爷，一直反对他儿子在我手里耽误前程，所以我不能把小鱼交给他抚养。而我从此将是亡命之徒，如果怀有身孕一事被他知晓，他必然要与我一同涉险。所以我没有告诉他，但是害喜的时候被他撞见了，该死……”
“这就导致了我日后无论怎么骗他瞒他，他总怀疑我肚子里是他的骨肉。后来他听说寿阳吴家曾经收留过一个身高、举止都与我相似的人，打听之后，得知我竟然给他们家主人生了个娃。虽然小鱼那时长得必然很像吴华，但是我那死心眼的老公不到黄河心不死，要求滴血认亲，结果真相暴露了……”
“他要带小鱼走，但是吴华不让，还威胁说要报官来捉拿他。当时他还没有找到我的下落，当然不能就此罢手，只有离开。”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总体而言，就是我和他联手把魔教那个狗屎教主给剁了，魔教群虫无首，很快分崩离析。只是他中了魔教无解之毒，唯有唐门圣药可维持他的生命。”
“唐门在之后的百年里，重新兴旺起来。唯一美中不足，不，是报应不爽的是——我作为唐门的灭门祸根，种族形貌特征喜好等个人资料被门中弟子代代相传，禁止我再涉足唐门一步。他们还长年招聘天师，来守株待兔我这个稀有物种混血山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