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靡的宫殿,浸泡在夕暮的柔软红光之中,每一根的红柱,每一块的石砖,都像是被涂上了一层粘稠的蜡,或者说,整座金岚城似乎在缓缓融化。
玉函轻轻地甩动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这一路之上,无数名贵的头饰发簪便顺着她披散下的头发落至一地,而跟在她身后的宫人却战战兢兢不敢去捡,只能继续跟着她走进寒羽宫。
长长的袍子曳地,一直拖进门内,而她却依然自如地走着,倾城的粉黛容颜随着她高傲的头颅,显现在宫殿内的琉璃镜中,她注视着镜中清晰的自己,虚假的像是戴上了一副可怕的面具,即便是想摘下来,也已经来不及。
低低的喘息声从宫殿尽头的床铺中传出来,玉函侧头望去,嘴角带起一丝幽幽的冷笑,她缓缓走到床边,看着正闭着眼,艰难呼吸的男人。
仅仅几年时间,这个曾经掌握着景国所有权利,所有人生死的男人,已经两鬓斑白,面色憔悴,几乎行将就木的景国天子。
玉函走至床边,俯视着眼前这个将她带入深渊的男子,或许在很多个夜晚,她都想用刀把他的脑袋剖开,但是她始终都在忍耐,忍耐到真正达到她的目的。
皇上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便缓缓睁开双眼,他见到是玉函,像是放心般吐了一口气:“爱妃,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已经虚弱得不像是一个男人的力气,玉函露出妖冶的倾国笑颜:“皇上,你休息得怎么样?”
“好是有些困。”皇上如是回答。
“那……”玉函伸出她白皙的手指在皇上眼前轻轻晃动,“皇上还想要臣妾吗?”
“呃……爱妃呀,你让朕再歇歇,朕真的好累……”皇上现在连说话都需要喘息停顿。
“皇上不是说你有那杏林苑的太医,可以抱你精神百倍么?怎么,现在皇上是不是厌烦臣妾了?”玉函娇声置气。
“哎呀,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朕是一国之君,当然是很累的,爱妃你也放心,朕心里呀,只有你一个人……”一口气说了那么长的话,皇上急忙停下来喘气。
“哎,可惜呀,皇上很快就要见不到臣妾了。”玉函无奈地摇摇头。
“怎么?你要去哪里?你想走?朕不许!”皇上听到此话,立刻睁大了双眼,直起身来,紧紧地抓着玉函的衣袖。
“臣妾不想走,只是呀,有些人不愿意臣妾再继续服侍皇上了。”玉函无奈地叹息。
“什么人胆敢这样放肆?”
“皇上你可知道现在我们外面的人是怎么称呼臣妾的吗?”玉函眼眸微微一眯。
“怎么称呼?”
“祸国妖妃呀,都说我是迷惑皇上的妖女呢。”玉函轻轻一抽泣。
“大胆,这些人都想死吗?敢这么称呼朕的爱妃,而且如此称呼,岂不是把朕算作昏君之流了?!”皇上立刻怒火提上。
“哎,臣妾也觉得影响了皇上,皇上还将臣妾废了吧。”
“不可能!爱妃放心,不论外人如何讲,你依然是朕的好爱妃。”皇上信誓旦旦的样子,却不知此刻玉函心中早已阵阵冷笑。
这个男人已经离死不远,却依然不可一世,他们两个人明明是父子,可是差距却如此之大,景国居然能够在这个昏庸的皇帝统治下一直维持到如今,当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不过,就算皇上如此肯定,皇上也可能难以维护臣妾了。”玉函摇摇头。
“此话怎讲?”
“如今朝中,百官皆以太子殿下为首……”
“你说谁?!”皇上瞪着玉函。
“太子殿下,皇上的太子。”玉函一字一句地道出口。
“他不是在泗州吗?谁允许他回来的?!”皇上暴怒。
“百官以皇上难以治理朝政为由,擅自将他从泗州请回来了。”玉函如是回答。
“岂有此理!他们这是要造反吗?太子如此大胆,擅自回朝,他想被杀头吗?!”皇上越想越气,尤其是这种情况,他本就有些不待见自己的太子,当初支开他便是为了得到玉函,如今他擅自回京,又想要皇上废除玉函,他怎能不怒?
“报!有事起奏!”外头传来宦官的尖锐声响。
“何事?”皇上询问。
“启禀皇上,太子殿下带领百官跪在通光殿之外,请求皇上,上朝理事,废除贵妃,太子监国,重振朝纲!”
“大胆大胆!这简直就是造反,这是逼宫……咳咳咳……”皇上一口浓血咳出。
“皇上,注意身体,千万不要动气呀。”玉函拿过手帕擦着皇上嘴边的鲜血。
“遇上这样的不孝之子,不忠之臣,朕怎么能不气?”皇上气喘吁吁。
“当年我是太子殿下府中之人,如今他回来便提出要废了臣妾,或许是心怀怨恨吧。”玉函还不忘火上浇油。
“来人呐!”皇上突然高呼。
“奴才在!”一名宦官跑进来跪下。
“他们在外跪了多久了?”皇上指着宦官询问。
“已经一天。”
“为何现在才通报?”
“皇上始终在入睡,贵妃娘娘说不要打扰皇上休息。”
“他们不肯走是不是,好,给朕更衣,朕要去见见这般叛逆之众!”
……
通光殿外,跪满朝臣,为首之人,自然是当今太子万清羽,丞相韩世新也不顾年老体衰,一同在烈日下跪了一天,如今夕阳西下,不少人已经面色憔悴,快要晕倒过去,所幸温度降下,不像白日里那可怕的高温。
“皇上驾到!”
原本睡意沉沉的众大臣听到宦官尖锐的声音,像是皮肉被人刺了一针一般,立刻清醒过来。
看到身穿黑色龙袍的皇上从里面走来,众人急忙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立在众人面前,看着下面的臣子,尤其是跪在最前面的太子,一股怒火便是骤然往上蹿来,他指着众人:“你们……你们眼中倒还是有朕这个皇帝呀?”
韩世新急忙拱手:“皇上何出此言呐,陛下乃是我大景国之天子,微臣等怎会不将陛下放眼中?”
“若是放在眼中,你们今日是在作什么?!”皇上怒斥起来。
“皇上,微臣等只是想让皇上明白,景国仍有如此之多的臣子期盼着景国从深渊中出来,要知道……”
“你的意思是,朕将景国治理到了深渊之中吗?韩世新,你好大的胆子!”皇上暴怒。
“微臣该死。”韩世新急忙叩首。
“你本就该死……咳咳……”皇上急火攻心,口中猛咳。
“皇上保重龙体呀!”
“朕看你们是巴不得朕早点死,好让这个逆子登基是不是?”皇上突然指向始终一言不发的清羽头上。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不知何时太子在皇上口中变成了逆子一词,而皇上继续怒骂:“你这个逆子,居然不顾皇命,擅自离开泗州,回到朝中,你想要逼宫造反吗?你说话呀!”
“罪臣不敢。”清羽拱手回答,目光却看也不看自己的父皇。
“你看着朕的眼睛回答!”
清羽抬起目光,注视着几年未见的父皇,面对如此巨大变化的憔悴父皇,清羽脸上却依旧是波澜不惊,或许对他而言,在几年前为了得到玉函支开自己开始,他的眼中便不再有这样一个昏庸无道的父皇了吧。
如果曾经喜欢纸醉金迷,但至少还会管理朝政,但是为了一个女子,不惜将太子贬出,听信小人谗言,如今更是不理朝政,这样的父皇,已经让清羽感到失望透顶。
“你这是什么眼神,你眼里才是真正没有朕了!”皇上气得直喘气。
“父皇,罪臣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回来,不论父皇今日如何惩治,哪怕将罪臣斩首,也无话可说。”清羽平静地回答。
“你想死是不是,好,朕就陈全你……”
“皇上不可呀!太子乃是国之根本,万万不可呀!”韩世新急忙阻止,他知道此刻皇上正是气头上,但是一旦金口一开,岂能更改,所以即便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阻止皇上说下去。
而下面的众大臣也随之附议,恳求皇上饶恕太子,皇上看着众大臣不由冷笑:“行呀,如今朝中大臣都是太子的大臣,不是朕的大臣了,真是太行了。”
“父皇,罪臣今日仍有一事要启奏。”清羽不顾皇上怒火,依然直言。
“何事?”
“父皇作为一国之君,行为举止,荒淫无度,此乃昏君之举,望父皇下罪己诏,并重返朝政!”
“大胆大胆!逆子逆子啊!”皇上这里还准备治你太子违抗圣旨的罪,此刻居然还找死地说他是昏君,岂能不怒,“把太子打入死牢,择日问斩!”
这一出闹剧,便在皇上的这句话中落下帷幕,清羽被宫中侍卫押往死牢,众大臣纷纷散去,各自保命。
就在不远处,一对绝美的月眸微微一弯,然后露出一丝冷笑,随后便遁入黑暗之中,再无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