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来吧。哈哈哈哈……”狡黠的笑声在山洞内回荡不绝,但在洞外的‘六太’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异样,依然悠闲地窝在自己的羽翼下。
沈暖阳举剑的右手颤抖不已,眼泪从那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滚落到更夜的胸膛上——极其别扭而又矛盾的画面,它诉说着沈暖阳的不舍,更夜的坚毅,杀戮之神的残忍。
“我……不会独自逃走,我们要一起回去,我们约定好的。”更夜温柔的眼神中充满了信任与笃定。
“啊!”沈暖阳失声尖叫,眼睁睁地看着短剑自眼前划过。
大滴的红色液体砸在更夜那张错愕不已的脸上。短剑没有预期的那样划过更夜的脖颈,而是被另一只手斜斜地接住了。
沈暖阳左手紧紧地握着利刃,鲜血自指缝间流畅地滑了下去。更夜大口喘着粗气,瞬间明白为什么那只柔美的左手总是伤痕累累。
‘每一道疤痕,都是她为了重要的人而留下的吧。’更夜的嘴角微微上扬着,脸上的血液顺着那条弧度流到了嘴里。
也许是闻到了沈暖阳血液的气味,洞外的‘六太’突然跃身而起,顺着血腥味的方向慢慢地走了过来,还不时发出奇怪的鸣叫声——那是更夜未曾听过的。
狭小的洞口因为‘六太’的进入而顿时昏暗下来,但对夜间视力很好的它来说丝毫没有影响。
‘六太’看着手握利刃的阳女孩儿,又低头看了一眼满脸血丝的更夜,像是在纠结什么似的摇晃着脑袋,发出阵阵悲鸣。
悲鸣声在洞内回旋着,‘沈暖阳’那狰狞的脸上出现了略微的迟疑,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沈暖阳折服在‘六太’爪下,消失在了更夜的面前——没有尖叫声,没有鸣叫声,一阵狂风拂过,一切又归于平静。
更夜还没有适应眼前的黑暗,当他呼唤着‘六太’和沈暖阳的名字跑到洞外时,‘六太’正蹲坐在崖边上,赤红的眸子满是哀伤地盯着崖底的黑暗。
“不,这不是真的!我们约好的,我们约好要一起回去的!”更夜趴在悬崖边上失声痛哭起来。
他并没有怨恨‘六太’,只是痛恨无能的自己。在黄海这么多年,他从未踏进那幽深的洞穴调查过。他只是想安稳地过日子,过平凡的日子。
“把你带到这么危险的地方,都是我的错。”更夜喃喃自语,像是痴傻了一般,直到听到‘六太’震耳欲聋的鸣叫声才稍微缓和过来。
顺着‘六太’注视的方向,更夜注意到黑暗的谷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微泛着亮光。
更夜像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瞬间精神起来。
“‘六太’我们走。”他兴奋地骑着‘六太’向那亮光疾驰而去。
一名黑发女子静静地躺在布满青苔的岩石上,周围环绕着淡淡的雾气。更夜看到的亮光大概就是那乳白色的气体散发出来的。
看到这奇异的光景,更夜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他虽然知道那女子就是他要寻找的人,但那乌黑的头发又是怎么回事?
更夜试探性的将手伸进那朦胧的雾气之中,接触到肌肤的冰冷的触感让他想到了沈暖阳左手腕上的红莲玉。
那萦绕在少女周围的雾气像是有灵性似的,在接触到更夜的手时就乖巧地自行散开了。再也熟悉不过的短剑安静地躺在女子的右手边,还渗着血迹的左手旁边,红莲玉已经断成了两截。
“沈暖阳!”更夜再也没有疑虑,面前那满目疮痍的人就是他要寻找的人。他扑向前去,扶起气若游丝的女孩儿,关切地呼唤着。对方挂着水珠的睫毛抖了抖,但并没有清醒过来。
躺在更夜怀里的沈暖阳面色苍白,身上有数不清的刮伤,更夜小心的托起她的左手——已经血肉模糊了。
这种阴冷潮湿的地方,不时会有妖魔出现,更夜知道此处不是久留之地。他收起红莲玉,抱着沈暖阳,和‘六太’迅速向庆国赶去。
当景麒从骠骑的口中得知,沈暖阳又偷偷溜出去的事情后,毫无悬念地把对方破口大骂了一顿。骠骑已经练就了‘死猪不怕开水烫’之身,面对还在喋喋不休的台辅,只是懒散地打了个哈欠。瞟了一眼那张气急败坏的脸,骠骑假装无辜的诉苦道:“主上说,这件事已经对您说过了,台辅您是不是工作繁忙,忘记了?”
“怎么可能?”景麒见对方完全没有在反省的意思,不由地又要说教起来,可转过头来,对方已踪影全无。景麒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得不感叹沈暖阳的影响力真是无处不在。
‘她有对我说过吗?’景麒内心狐疑起来,手不自觉的扶上了薄唇,然后像是记起了什么,随即羞红了半张脸。
“台辅,一位朋友要见您。”书房门外,翠依的声音响起,把景麒从少女般娇羞的模式中‘解救’出来。
“啊,知道了。”景麒只是习惯性的回应着,但并不知道翠依口中的朋友到底是谁。
景麒刚要出门接见,却听到了回廊上急切的奔跑声。
“景台辅,好久不见!”说话的人已破门而入,急促的呼吸节奏还没有调节过来,久别重逢的喜悦却早已毫无掩饰地展现在黑发少年的脸上。
幸福总是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景麒几乎忘记了心跳的转换,用力吞咽着口水,但还是怀疑自己正置身梦境之中。
“泰麒!?”景麒僵硬的脸上还是出现了又惊又喜的神色。
惊喜之余,景麒慌慌张张地招呼对方坐下,然后茶水、糕点之类的都一一呈了上来。两个人开心地交谈着,在谈话中,景麒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沈暖阳的安排。
沈暖阳曾给泰麒写过一封信,信上说,景麒因没有说话的对象而整天郁郁寡欢,“近期我忙于朝政,没有办法抚平景麒那颗寂寞孤独的心。事情已经严重到景麒已经三四天没有跟我说话的境地了,再这样下去,庆国可能就有失去麒麟的危险了,到那时,我的身家性命也堪忧了。我思前想后,这时候,能够让景麒再次振作起来的,就只有泰麒你了。为了庆国的百姓,也为了你的好朋友我能多活几年,还请来庆国一次。顺便说一下,已经给你准备了你最喜欢的茶点,说不定还有惊喜出现哦,快点来吧……”
看信的人嘴角抽动了两下,面部的表情也是变了又变,喝茶的泰麒掩面偷笑着,然后还不时地打趣道:“沈暖阳说,我要是再不来,庆国的台辅这朵花就要枯萎凋谢了,没办法,我只有丢下身边的工作,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嗯嗯,那还真是谢谢你了。”景麒完全一张扑克牌脸,而心中早已把自己的主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数落了个遍。
不过,看着开朗的泰麒,景麒还是很欣慰的。在麒麟之中,泰麒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黒麒,同时也是命运最多舛的一个:还未出生时因为‘蚀’到了日本,后来被带回十二国之后又因为戴国发生战争而被砍伤了角,不能感知王气的泰麒又一次阴错阳差地到了日本……以前的泰麒很胆怯、腼腆,说话也很小心,生怕对方会讨厌自已而被抛弃。泰麒能够像这样调皮地调侃,无拘无束地交谈,也只有在沈暖阳和景麒的面前而已。
‘沈暖阳能够有这样的安排,可能还有其他用意吧。’景麒这样认为着,但一想到她在信中的那种措辞,还是觉得沈暖阳是在捉弄他。
“对了,沈暖阳呢?”吃掉最后一口桂花糕,泰麒好奇的问了起来,来到庆国,他最想念的第二号人物就是沈暖阳。
“你那亲爱的大姐姐早就跑出去玩了,为了不被责难,才让你来赌我的嘴。你可不要被她的花言巧语欺骗喽。”说话的人一脸的不可置否。
“啊?怎么这样?”小泰麒因不能见到思念的人而倍受打击,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不过,应该快回来了。她也很想见你。”景麒脸上堆满了微笑,实在不想看到这可怜的孩子伤心的样子。
“真的吗?”
见对方真诚地点着头,泰麒那张娃娃脸又堆满了笑容,之前的阴霾已消失不见。
“台辅,不好了,主上她受伤了!”跌跌撞撞跑进来的翠依已语无伦次,面如土色的脸上挂着伤心的泪水。
杯子自手中滑落,破碎声随之而来,笑容还停靠在脸上,两个人面面相觑,而后消失在了风中。
冲到沈暖阳寝宫的泰麒和景麒,被更夜拦在了门外。
宫女们正进进出出的按照更夜的吩咐给沈暖阳处理伤口,整个气氛紧张得如快要断掉的琴弦。出来的宫女相互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对上景麒严峻的眼眸时,又惊恐地躲闪着。
“主上到底怎么样了?”景麒拽着更夜的领口,直接把对方按在了墙上。看到宫女们那般神情,他怎么可能按捺得住。
更夜死灰一般没有说话,只是把断掉的红莲玉放在了景麒的手中。
“景台辅,您不要太担心,我听人说过,佩玉断掉是为了替主人阻挡劫难,所以沈暖阳一定会没事的。”泰麒心中很是担心,但还是细心安慰着景麒,生怕面前的两个人会因为一时冲动而大打出手。
“够了!”景麒怒吼着,泰麒惊吓得连连倒退,低头不再说话,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说没有事都是安慰自己的话,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事情的严重性,连红莲玉都断掉,沈暖阳能够活着回来已经是个奇迹了。
见宫女们都退了出来,景麒攥着红莲玉冲进了屋里,更夜想要提醒点什么,但为时已晚。进去的人,过了几秒钟的时间如疯子一般怒气冲冲地折返了回来。
“我的主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话!”景麒把更夜逼到了墙角,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对方钉死在墙上。
更夜还是没有说话,默然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更夜的这种反应,在此时的景麒看来完全就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恰恰给他就要喷涌而出的怒气点了一把火。
啪!
更夜以为自己等待已久的拳头终于落在了脸上,也好让他内心的愧疚少一点,可脸庞并没有想象中的火烧感。倒是景麒狰狞的脸上出现了红红的手印,他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耳光而愣在了原地。甩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而依然低着头的景麒却喘得厉害,似乎在告诉对方自己是拿出多大的决心才做到了这些。
两人完全被眼前的少年镇住了,而那少年小脸憋得通红,眼神中有些许的胆怯,但还是鼓足了勇气铿锵有力的说道:“我不知道沈暖阳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清楚,如果沈暖阳知道你们因为她的事而大打出手,甚至反目成仇,她一定会很伤心的。沈暖阳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只会乱发脾气,责难他人,而不去脚踏实地地解决问题的人!”
泰麒似乎已经力竭了,逃命般的躲到沈暖阳屋里,握着躺在床上人的手,小声啜泣起来,却并没有注意到那火红的秀发已被永夜般的黑暗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