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乱世的开端
沈有路2019-04-26 10:475,229

  扯了两章序言,今天开始讲三国的故事了。

  先引一首曹操的《薤露行》

  “惟汉廿二世,所任诚不良。沐猴而冠带,知小而谋强。

  犹豫不敢断,因狩执君王。白虹为贯日,己亦先受殃。

  贼臣持国柄,杀主灭宇京。荡覆帝基业,宗庙以燔丧。

  播越西迁移,号泣而且行。瞻彼洛城郭,微子为哀伤。”

  《薤露行》是古乐府诗的一种,在当年属于流行歌曲,是要配着音乐唱出来的。

  它和诸葛亮在隆中种地时常哼的《梁父吟》属于一类,都是丧歌,顾名思义,就是出殡的时候唱的歌。

  既然是丧歌,曲子肯定不是POP,电音和摇滚,应该是很悲凉的,就着这种曲子写出来的词,也肯定不能是“今天天气好晴朗,处处花儿香”这类。

  曹操填的词,记录的是汉灵帝在位末年到汉献帝在位早期的事情,描述一个时期,用上了丧歌,这个时期有多丧,也就可想而知了,歌词大意如下:

  “汉灵帝这家伙,已经是汉朝的第二十二任天子了,他任用的重臣啊,那叫一个渣。

  大将军何进,明明就是个猴子,还喜欢穿正装,智商低下还天天想要干票大的(诛杀宦官)。

  就是因为这家伙当断不断,搞的少帝被宦官绑了票。

  白虹贯日这种异常的天象应验了,何进自己也被宦官弄死了。

  接着又是董卓把持朝政,谋杀少帝,烧了首都洛阳。

  帝王基业没了,供奉祖先的宗庙也烧干净了。

  当今天子(汉献帝)被逼着向西迁都到长安,惨的那是走一路哭一路啊。我曹操看着洛阳残破的城墙,体会到了当年商朝灭亡的时候,老臣微子看见都城变成废墟时的那种悲伤。”

  这首诗里,曹操明着骂了三个人,汉灵帝,何进,董卓,暗骂了一群人——宦官。

  这些人里,汉灵帝是皇帝,何进代表的是外戚势力,外戚和宦官,是东汉最强大的两股政治势力,董卓,代表的是凉州军阀,是东汉最强大的一股军事势力。

  作为一个历史的亲历者和参与者,曹操觉得就是他们,把大好河山搞成了残山剩水。

  我们的三国故事,也就从这些罪魁祸首开始讲起。

  皇帝

  汉灵帝,姓刘名宏,生于公元157年。

  虽然是东汉开国皇帝光武帝刘秀的第五世孙,但论起和时任皇帝刘志的血缘,刘宏只是他的堂侄,刘宏的父亲刘苌,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皇室子弟,没有官职,只是继承了他父亲的爵位——解渎亭侯。

  在东汉,亭侯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爵位。

  自汉和帝时期,班超平定西域以来,东汉的国土面积达到580万平方公里,疆域东到今天的北朝鲜,西到今天的帕米尔高原,北抵今天的内蒙古,南括今天的越南和缅甸的东部。

  东汉的行政区划采用一种叫郡县制和封国制并行的制度,全国有一百零五个郡,二十七个王国,郡和王国下面有上千个县,县下还有乡,乡下面才是亭。

  严格说来,亭都不算是一个行政单位,而是一个治安单位,相当于现在管十里范围的小派出所。

  而刘苌作为一名侯,他的封地就是这一个派出所的辖区。

  并且,派出所所长还不是他,也不听他的。

  放在其他的时代,刘苌就算做梦做到神经衰弱,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子有一天能当上皇帝。

  但东汉的情况,比较不一样。

  这个朝代的皇室,基因大大的有问题。

  开国皇帝光武帝刘秀南征北战,打了十二年仗,当了三十二年皇帝,给子孙留下了大好的河山和安稳的生活。

  当他六十二岁寿终正寝时,应该不会想到,九死一生搏杀过来的自己,竟然是东汉王朝寿命最长的一个皇帝。

  简单罗列一下刘秀皇子皇孙的寿命。

  汉明帝四十二岁病逝。

  汉章帝,三十一病逝。

  汉和帝,二十六岁病逝。

  这三位虽然寿命不长,但都是明君,开创了“明章之治”和“永元之隆”,算是东汉最好的年头儿。

  接下来的画风就比较奇怪了。

  汉殇帝100天大的时候登基,不到一岁就夭折了,创了两个历史记录,登基年龄最小的皇帝和寿命最短的皇帝。

  然后是汉安帝,三十二岁病逝。

  汉顺帝,二十九岁病逝。

  汉冲帝,一岁即位,两岁病逝……

  汉质帝,七岁即位,八岁被掌权的外戚——大将军梁冀毒死。

  汉质帝死后,梁冀迎立了汉质帝的远房堂叔,蠡吾县的县侯刘志,也就是刘宏出生时,正在当皇帝的汉桓帝。

  汉桓帝也只活了三十五岁。

  皇室的这种短命基因,直接给东汉王朝造成了两个大麻烦,一个是外戚专权,一个是宦官乱政。

  在外戚和宦官的操作之下,刘志一个县侯能当皇帝,刘宏一个亭侯,又何尝不可呢?

  在讲刘宏的时代之前,我们先要耐心看看,外戚和宦官到底是什么,他们是怎么强起来的,因为正是他们和士人,也就是儒家知识分子们的角力和合作,把刘宏和当时的风云人物们推上了政治舞台。

  外戚和宗室

  外戚是一个相对称呼,和它相对的是宗室。

  简单来说,“宗室”,就是皇帝的同姓亲戚;“外戚”则是皇后和妃嫔的娘家亲戚,

  举个例子,如果你是个男的,碰巧当了皇帝,那么,你爸爸和你兄弟这一支和你同姓男性亲戚,比如祖爷爷,爷爷,伯伯,叔叔,兄弟,堂哥堂弟等,凡和你同姓的,就是“宗室”。

  (“宗室”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呢,在古代,上述亲戚和你自己,死后的牌位都会放进同一个房间里里,供后人祭拜,这个房间,就叫宗室,也叫宗庙,这个风俗推而广之,逐渐大家就把死后能进宗庙的人,称为“宗室”了。)

  而你妈妈和你老婆这一支的男性亲戚,比如外公,舅舅,小舅子,表哥表弟等,是宗室以外的亲戚,就简称为“外戚”。

  周朝的政治制度是“宗法制”,简单来说,就是天子的大老婆(正妻)生的大儿子(嫡长子),继承天子的位子,天子治理天下。

  天子的其他儿子,封到各地做诸侯,帮天子治理这块地方,封给他们的这块地方,叫做诸侯国,诸侯的嫡长子继承诸侯的头衔和诸侯国。

  诸侯其他儿子就当各种官儿。

  老百姓呢,只能该干嘛干嘛。

  但这个制度没考虑到遗传学的问题,沿用久了,“虎父无犬子”的事情不多,但“老子英雄儿混蛋”的例子却比比皆是。

  所以“宗法制”作为一种政治制度,在后世逐渐就被各种让老百姓也能读书做官的制度所取代了。

  制度是消解了,但“宗法制”的核心观念融入了儒家倡导的那套礼法制度,而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上,儒家思想几乎从来都是社会主流思想。

  儒家知识分子们对于陈胜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发问,回答从来都是“有总比没有强”。

  在这种环境之下,加上皇帝也懂得“做生不如做熟”的朴素道理,你只要是“宗室”,管他亲疏远近,封王封侯,弄个官儿当当都是天经地义,就算你割据一方称了帝,都不会有人骂你,比如当年的刘秀,后来的刘备。

  而外戚做官,就比较不受待见了,如果你是因为娘家亲戚的关系做了官儿,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除非你是卫青霍去病,实打实的有本事,否则基本都会像西汉初的吕家,西汉末的王莽一样,被儒家知识分子的口水淹死,骂到你遗臭万年。

  毕竟那是男权社会,你上位靠的不是男方的血缘关系,而是女方的裙带关系,就是不行。

  宦官

  宦官是除了外戚以外,另一帮经常被骂的可怜虫。

  我们现在一般都认为,所谓宦官,就是一帮被阉过的男人,也被称为太监。

  外戚是靠女人上位都会被骂死,你一帮男不男女不女的太监要干预政治,当然会被骂到渣子都不剩。

  其实这话不全对,太监是明朝才有的称呼,而宦官,在先秦时期,也不是这么个意思。

  我们来测个字就知道了,宦字是一个宝盖头加上一个臣字,宝盖头通常就是指房屋,比如“家”,宝盖头下面一个豕,豕就是猪,一个房屋,里面养了猪,就是远古农民的家,那房屋里养了一个臣子,是什么呢?家臣,也就是仆人,仆从。

  这个仆人,仆从做了官,就是内官,相对于大臣处理的是国家的政务,内官或者说宦官,处理的就是皇帝的家务。

  在先秦乃至西汉,这些宦官,是什么人都可以干的,只是有的人打了败仗成了战俘,或者犯了罪,被判宫刑的,干这个活儿会比较有先天优势,因为皇上不会吃你的醋。

  可后来,宦官确实全变成了阉人,这是怎么回事呢?

  还得赖光武帝刘秀,《后汉书》有记载,从刘秀当皇帝开始,宫中所聘用的宦官,悉数都只用阉人了。

  首先造成的麻烦是犯了宫刑的人没那么多,但是宫里的空缺职位相当多。

  于是很多人为了进宫工作,一狠心一跺脚,就去找大夫做手术,《后汉书》里也有记载,到了东汉后期,这些自行阉割的人,数量上已经超过了那些“刑余之人”。

  也难怪刘秀的后代都短命,这个政策实在是损阴德。

  这个政策还造成了另外一个恶果,就是阉人当官确实有问题。

  我们常说的一个词叫“性价比”,放在职场上,就是你对于一份工作的投入和你在职业生涯上获得的回报要成正比。

  一个人,要干宦官这份工作,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要知道,那个时候的麻醉技术和医疗条件可不比现在,一刀下去,没疼死没伤口感染就算命大,可就算侥幸活下来了,也没有葵花宝典练,注定成个废人,社会地位和子孙后代都没了。

  投入这么大,他们对于职业生涯的期望,必定不会只满足于给皇帝倒倒尿盆,给皇子换换尿片吧,肯定是要捞一笔的。

  而能为了找份工作这么拼的,基本上都是走投无路加心狠手辣的,他们为了捞这一笔,就很容易不择手段。

  所以不得不承认,宦官,虽然不至于都是坏人,但让他们掌权,确实风险比较大。

  外戚专权和宦官乱政

  前面说过,东汉的皇室,基因有问题,皇帝不是夭折就是英年早逝,这就造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英年早逝的皇帝,后代登基时自然就很年幼。

  年幼夭折没后代的皇帝,又不能传位给近亲的宗室长辈,总不能说亲叔叔奉亲侄儿为先帝吧,那就只能传给宗室里血缘近的同辈或晚辈(汉桓帝例外),那自然也很年幼。

  小孩子信任谁?首先是母亲,但是皇家和咱家不一样,老百姓的母亲只要把儿子喂饱了教好了就行,皇太后呢,还得帮年幼的儿子治理国家,她要找的帮手,首先就是自己的父亲,兄弟这些人。

  于是外戚们顺理成章坐上高位,把控朝政。

  这类外戚专政,在东汉,开始于强盛的汉和帝时期。

  汉和帝刘肇9岁登基,掌握最高权力的是养母窦太后,窦太后把以哥哥窦宪为首的一帮兄弟都招呼到中央,全部委任要职。

  过了两年,窦太后也去世了,大将军窦宪开始专权。

  这窦宪要提一句,还真不是个平庸弄权的小人,他是开国功臣窦融的后代,自己也是名将,出塞三千里,攻打北匈奴,把北匈奴的主力全部歼灭,终结了匈奴给中原文明带来的千年边患,他的副将班固在蒙古的燕然山上刻石记功,这块石头现在还在,这也是成语“燕然勒功”的出处。

  如果他死的早点,应该能获得和霍去病一样流芳百世,但历史没有如果。

  皇帝刘肇很早熟,到十四岁的时候,已经觉得自己有能力管理国家了。

  但这时最高权力在舅舅窦宪手里,皇帝去向舅舅要权力,可不像我们要压岁钱那么容易,说吉祥话,撒泼耍赖都没用。

  你不给,那我只能抢!

  怎么抢呢?刘肇一个人的力量不够,就要找帮手,这事儿大臣帮不上忙,因为满朝文武都是窦家搭起来的班子,那就只能求助于自己人。

  皇帝的自己人,自然就是从小照顾他长大的宦官们了,刘肇找的两个宦官,一个叫郑众,一个叫蔡伦,对,就是那个发明造纸术的蔡伦。

  这两个宦官都很有才华,而且都辅佐了三代皇帝了,在朝中的人脉也很广泛,一番权力角逐之后,窦宪和他的外戚兄弟们团灭。

  这一回政变,郑众和蔡伦立了大功,于是,就像《鹿鼎记》里帮康熙除掉鳌拜的韦小宝一样,被封了侯爵和大官儿,权倾朝野。

  这又成了东汉宦官乱政的开端。

  汉和帝之后,上面的故事又反复上演,皇帝幼年登基,外戚专权,皇帝长大之后联合宦官推翻外戚,造成这两种势力交替做大,而且越做越大。

  到了汉桓帝的时候,掌权的外戚梁冀,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自己做主立了两任皇帝,汉桓帝刘志之前的汉冲帝刘缵,因为童言无忌,八岁时在朝堂上骂了梁冀一句“你就是个跋扈将军”,没过几天就被梁冀毒死了。

  汉桓帝上台十三年以后,联合宦官铲除了梁冀的势力,史书记载,梁冀的势力大到什么程度呢?汉桓帝把他的党羽全部罢官之后,朝臣几乎是一扫而空。

  接着又是宦官专权,五个在诛灭梁氏的斗争中立功的宦官又被任官封侯,时称“五侯”。

  真是个死循环。

  这个死循环之下,最大的受害者,就是士人,也就是儒家知识分子,他们满腹经纶,胸怀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的理想,时代却没有给他们提供施展才华的土壤。

  他们学成文武艺,却难以货卖帝王家,要当官,就要腆着脸去依附外戚,巴结宦官,否则就只能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了。

  不止如此,到了汉桓帝和汉灵帝时期,由于士人,外戚,宦官三方的角力,朝廷对士人的打压和迫害到达了顶峰,以至于爆发了两次“党锢之祸”。

  这两次祸事的影响力不亚于秦末的焚书坑儒,都造成了极坏的社会影响和知识分子们的巨大反弹。

  这也同时为后来乱世里发迹的各路英雄,积累了人才基础。

  我们下章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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跷脚三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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