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刘二人以及张差的死，看似为梃击案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肇事者伏诛，皇贵妃脱罪，朝堂有了交代，所有参与方都取得了满意的结果。倒是这个案子的真相，反而变得无足轻重了。在万历、三法司、郑贵妃心中，各有各认定的事实。譬如万历认为从始至终都是自己包容保护了最爱的女人和最喜欢的儿子；三法司则认为他们查明了真相，却在皇权的压迫下不得不做出让步，取得了相对可以接受的结果；至于郑贵妃，其实在她看来自己是颇为无辜的，付出了无数东西，承担了几多罪责，最终是为郑国泰的一时冲动买单，而这个弟弟还丝毫不领情。
从这样的角度来看的话，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牺牲了些什么，而得到的却不成正比。这场卷入了整个大明高层，吞噬掉无数鲜活生命的案子不止没有真相浮出，甚至连个受益者都找不到，这可能吗？——不可能的。
让我们抛开庞刘二人和张差最后的时刻，将视线回到被大雨冲刷过后的文华殿。
在首辅方从哲将刑部最新得到的证供烧毁后，万历皇帝放下心来，将善后事宜托付给他，便令群臣退下了。
文华殿门口走出的，有垂头丧气已被吓破胆的胡士相，有带着些许遗憾聊着天的张问达和李鋕。当然，还有张问达在交谈的时候不时用眼睛余光瞟着的方阁老。而我们的方阁老在做些什么？
他抬起头，历来云淡风轻的脸上竟突然有了些颤抖，眼睛望向的方向赫然是——太子朱常洛离去的背影！而被注视着的太子殿下，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骤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对着方从哲微微颔首，那张文华殿中诚惶诚恐的脸此刻却是溢满的自信、干练与精明。
这才是真正的他啊！方从哲心里想道，思绪也不由得回到几年之前，第一次真正认识他的时候。
万历四十一年，京郊，方府。
赋闲在家十余年的方从哲早已习惯每日品茶、练字、著文的生活。离开了纷纷扰扰的朝堂，躲过了尔虞我诈的倾扎，有一方自由的天地肆意挥洒着岁月，对已不再年轻的他来说已是最好的结局。
“老爷，有客人来了。”书房门口响起了管事的声音。
“不见，家里的规矩难道你还不懂么？”方从哲正在全神贯注地临摹着颜真卿的《大唐中兴颂》，一笔一画气势顿显，无端被人打断这种美妙的节奏，心中甚是不喜。
“老爷，他说······他是宫里的人。”管事的声音有些犹豫。若是寻常的客人早被他打发走了，可外面那位掏出的手牌确实让他不好敷衍。
方从哲运笔的手一滞，眉头瞬间皱成了一团，沉默了半晌方才说了一句“让他进来吧”。
管事应了一声后赶紧转身出去迎接来人，方从哲手中的笔又开始力透纸背地行走着了。
不多时，脚步声由隐隐约约变得愈加清晰，来人走进了他的书房。方从哲听到声音却没有抬起头，而是继续着自己的临摹，来人也不急，只是安静地站着，既不打招呼，也不行礼拜见，两人维持着一种极有默契的平静。
终于，最后一画落下，方从哲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方才抬起头看向来人。
客人面白无须，看起来极为年轻，不过行事却十分很老道，见到方从哲完成了作品，方才行了个礼，扯着尖细的嗓音开了口：
“魏朝拜见方大人。”
方从哲笑道：
“我已赋闲十余年，闲云野鹤的一介布衣罢了，当不起这声‘方大人’，你还是叫我‘方先生’吧。”
自称魏朝的人显然是十分灵性的，听他此话也不再执着于称呼，而是看着桌上的帖子说道：
“先生远离朝堂十余年，但经世治国的抱负也未减分毫啊。”
方从哲注意到了他望着位置，眉毛一挑：
“就凭这帖子？”
魏朝笑道：
“就凭这帖子。一帖《大唐中兴颂》，铁画银钩，雄伟奇正，无论是字还是文，扑面而来的都是盛唐磅礴的气势。时下无论仕宦还是文人，崇尚的都是王右军行书的飘逸或是康王瘦金体的俊雅，唯独方先生还愿意一笔一画地演绎颜应方的正气，岂不是胸中还藏着再造盛唐的抱负么？”
方从哲对他的吹捧不以为意，浸淫官场多年的他自然不会被几句话就给捧得飘飘然：
“公公对书法想来也是颇有研究，内书堂如今教书的本事想必是外间许多书院比不上的。”
方从哲点破了来人的太监身份，提一句内书堂表面赞扬它教学有方，实际上还是说宫里这个教太监一些基础文化课程的小学堂是培育不出魏朝这种人的，间接询问了来人的身份。毕竟“宫里的”这三个字，代表的可不止天子这一股势力。
魏朝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回话道：
“内书堂不过教授些识文断字的基本功罢了，比起安定、东林这些书院简直是云泥之别，当不起先生这番夸赞。我这些许的学识也是全赖伴读王先生的悉心教导。”
一句话表明了身份，皇子们的伴读太监里面姓王的可只有一家，那便是慈庆宫的那位了。
“你是王安的学生？难怪了，伶牙俐齿。”方从哲笑着摇了摇头。
魏朝见他知晓了自己身份却毫不在意，想到来之前所受的嘱托，不免有些急了：
“方先生，我来此处并非受王公公所托，所谓何事以先生的智慧不难猜到。叶首辅年事已高，致仕就在眼前，慈庆宫风雨飘摇，还请先生出山搭救！”
魏朝说完跪倒在地，满脸恳切让人动容。而这番作态放在方从哲的眼里却没有任何作用，这些年来此处相求的人难道还少了吗？他语气平静地说道：
“你先起来。”
“先生不答应，魏朝不敢起！”小太监稚嫩的脸上挂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