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从哲虽对这小太监的行为青眼有加,但仅凭这个想要让他出山是绝无可能的,因此便语气冷然道:
“你要是不起来,就休想我再多说一句话。”
方从哲说完便不再理他,而是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书自顾自地看着,把跪在面前的小太监当作空气一般。魏朝见他不出一语,心知靠着自己的这一点坚持是无论如何也打动不了眼前的方大人,只好站起身来,恳切地说:
“方先生,太子殿下赤诚一片,只求先生能勉为其难保慈庆宫几年安宁。何况当年先生任国子监祭酒时曾到东宫讲学,不也夸太子忠厚持重,日后可为守成之君吗?如今太子的储君之位朝不保夕,先生难道忍心看着他为奸人所害吗?”
太子是什么样的人,方从哲自然是清楚的,夸他“守成之君”,甚至都是种谦虚的说法。他当初从东宫讲学结束,回到家中自饮自酌了一夜,心中对太子真实的观感是——重剑无锋,只要稍加磨砺,他日若为人君,就可一扫万历朝几十年之沉疴。
这也是为什么国本之争时,方从哲坚定地站在了太子一方的原因。而当时站在太子这方的,还不止他,包括现任首辅叶向高以及当时的首辅沈一贯。众所周知,叶向高和沈一贯是政治上的死敌。由此可见,朱常洛的人格魅力有多突出。
方从哲虽折服于太子的气度,但并不代表他会因此就再入朝堂。朝堂中有很多不平之事是他眼里容不下的,当初还险些因为这些事身陷囹圄,这才让他心灰意冷,因此辞官回家闲居了十几年。他犹记得当初任国子监祭酒时,手下有个田姓监生装着一车金银玉器求见,想在他手下谋个官职,立身持正的方大人自然是严词拒绝,还将那监生怒斥一番。谁知此事过后,竟引来御史们各种莫须有的弹劾,让他错愕不已,不知所谓何事。后来有好心的同僚告诉他,当初被他拒绝的监生,乃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田义的侄子,他不止没给人官做,还把人家骂得狗血淋头,不被报复才怪。方从哲听到这话只觉得一股闷气憋在胸口——皇明祖训,太监不得干政。如今这条训诫不止成了个摆设,还让权势滔天的太监甚至能左右朝臣的褒贬,简直不可理喻。
受此打击,方从哲辞官了,而直到十多年后的今天,他依旧不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但同时这些年的隐居也让方从哲明白一个道理,只要他改变不了这种性格,大明的官场永远不适合他,强行融入的话难免不会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毕竟,他重新入仕所要面对的,可不止是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了。要害太子的是谁,那些人背后又站着谁,方从哲可是清楚得很。
“魏公公,你既然知道我对太子的观感,那也应当明白我拒绝出仕并非是因为不想帮太子。只是这些年过去,年纪渐长,身体确实一日不如一日,便是有心想做一番事业,也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你回去禀报太子,就说老夫实在无能为力,请他见谅。”方从哲终究还是以身体为由拒绝了,首辅大人叶向高即将交接的这副担子实在太过沉重,在他没有通盘考虑清楚之前,实在不肯接受。
魏朝看着他面色坚决,心知今日勉强不得,便说道:
“先生身体抱恙,殿下也必然能理解。今日我也不久留了,以免打扰先生休息。等我回禀太子后,再带着宫中的御医来看望先生吧。”
方从哲眼睛微闭,对这太监的不识时务有些气恼,拂袖道:
“老夫这病是多年沉疾,非药石可医,公公还是不要枉费心思了。”
“总会有办法的,在下先告退了。”魏朝拱手说完这话,便退了出去。
魏朝离开后,方从哲思虑良久,心知此事恐怕很难敷衍,要是太子日后让自己的恩师、乡党、门生、故旧这些人来轮番拜访的话,到时碍于情面恐怕会更难拒绝。况且东宫派人来访这事要是不小心传开的话,届时自己不出手对付别人,恐怕别人也会主动对付自己,不做点准备还真不行。想到这里,方从哲先是把家里管事叫进来,吩咐他将家中一应物件收拾一番,过几日回湖州老家住些日子,以便避一避太子派来的人。安排好了这些,方从哲从书柜里抽出一本小册子,仔细研读起来。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本以前学生送来的小册子,里面可是记录了整个大明朝所有六品以上官员的一应信息,若到时候真是避不过的话······
次日,方从哲依旧在书房练着字,只不过这次把《大唐中兴颂》换成了《多宝塔碑》,同样是颜应方的帖子,意境却大不相同,这也是因为被昨日来的小太监曲解了一番练字的意义,才特意避忌了一下。
“老爷,昨日那位客人又来了,还带了个人。”管事的声音又一次在书房门口响起,他也有些无奈。明知道自家老爷对这些人避之不及,但对方的身份确实让他没法拒之门外。
方从哲叹了口气,心道这小太监虽然年纪小,还当真言而有信,说要带御医来便真将御医给带来了。难怪太子殿下如此信任他,把这些事交给他来办,而不是那位忠心耿耿却脑子不太灵光的伴读王安。
“来者皆是客,让他们进来吧。”方从哲无奈道,想着等下该装什么病才让御医把不出脉。
不多时,小太监魏朝便领着一位身着常服头戴斗笠的御医进来了,看模样有些兴高采烈:
“方先生,大夫我可是请过来了,您这病要是好了就切莫再推辞了。”
方从哲编着理由拒绝道:
“老夫这病可是文林郎的嫡传弟子也瞧不出端倪的,你这小公公怕是要连累这位大夫白跑一趟了。”
文林郎,即是写出《本草纲目》的一代药圣李时珍,要是连他的弟子都瞧不出端倪,宫里的御医恐怕也只能是束手无策。
“先生得的是心病,寻常药石自然无用。这心病嘛,还需心药医。”
带着斗笠的男子边说话边将斗笠取下,逐渐露出了真容。方从哲见状大惊,赶紧跪下:
“草民参见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