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张大人？”刘神通看他的表情，不解地问道。
“神通，此案虽全由你调查得来，但你的身份……况且我让你私下提审张差确实不合规矩，这些东西都容易落人口实。”张问达心知这么说对不住他，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朝廷有朝廷的法度，不是他能左右的。
刘神通先是一怔，随后神色黯然地回答道：
“嗯……我明白的，你不用解释，方才是我莽撞了。大人准备让谁去禀报？”
张问达沉吟片刻，随即说道：
“让王之寀去吧。他是提牢主事，职责就是看管犯人，若是发现犯人有异常加以审讯，也不算逾矩。你随我前去把情况告知他，另外让张差重新签份口供，只道是有人指使。”
“好的，我听大人的。”
刘神通的神色已经恢复正常，反倒是张问达充满愧疚地看了他一眼。这个案子影响之大，已经远远超过了九年前的妖书案和两年前的诅咒案，可以预见的是，揭露此案真相的人必然会青史留名。作为读书人来说，一生最大的梦想莫过于光耀史册，而刘神通在此案中却注定只能做幕后英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一来几年前发生的漕粮案，刘神通被人诬陷收受贿赂栽赃郑国泰，至今尚未沉冤得雪，还是戴罪之身；二来他目前的身份只是大理寺的一个小捕头，什么“六扇门第一神捕”之类的虚名，拿到朝堂之上也是徒增笑柄。以一个有前科的小捕头身份在刑部侍郎的安排下接触天字号的要犯，完全不合规矩。若是郑贵妃等人以此为由攻击口供的真实性，那就麻烦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坐上院里的马车，飞速赶往王之寀家中，一路上各自看着车窗外的风景，都没有说一句话。
马车抵达王之寀府上时，刚好见到他从大门内走出，应是要去刑部衙门了。张问达见状赶紧叫住了他，让他上了马车。王之寀一上车便看到了眼睛浮肿的刘神通，一夜没睡，他看起来些困顿了。
“恩人，昨夜审讯结束后你去了何处？”
刘神通和张问达对视一眼，苦笑着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一一告知王之寀。广府的人去楼空让他惊奇不已，钱家的血流成河让他义愤填膺，而当刘神通说到张问达的计划时，王之寀却是不断摇头。
“此案从让张差开口到查实这许多的证据一直都是恩人在一手操办，我怎能将这贪天大功收入囊中？就算恩人愿意，我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王之寀性情耿直，为人执拗，要他违背本心着实困难。张问达无奈地看了眼刘神通，这事还得他出面。刘神通看着眼前之人有些感动，当初自己路见不平将他从山贼手中救下，他从此以后嘴边不是“刘大人”就是“恩人”，不管自己是何种境遇，那份尊敬都未曾变过。可如今这事诚如张问达所说，如果自己亲自去御前回禀，反而会适得其反，为了一个人的名声去冒案子永不见光的风险，刘神通也是做不到的。
“你听我说，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那年漕粮案我因为查到郑国泰头上而遭奸人陷害身败名裂，这么些年我从未放弃过将郑家一家绳之以法的理想。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若是因为我的原因让郑家再次逃出生天，我这辈子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捉住他们了，你明白吗？”
王之寀还是不断摇头：
“此案必将名垂青史，若我踩着恩人的肩膀跻身史册，那岂不是成了欺世盗名之辈？”
刘神通突然怒喝：
“王之寀！你这腐儒！为了真相牺牲一点心中的操守就这么难吗？圣人教你立身持正是要为万世开太平，不是要你对着自己的清誉孤芳自赏！”
“我……我没有……”
“还有！我告诉你，这不是什么大功，这是天大的危险！今天的廷议你们动不了郑家分毫，只能给我争取到一些继续查证的时间。而你，王之寀，会因为揭露了部分真相而被郑家惦记，会陷入到极大的危险中，难道你是因为想到了这一层心中畏惧才不敢去吗？啊？回答我？”
王之寀气得满面通红：
“恩人岂能如此折辱我王某？所谓‘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这郑家即是国……”
“停！别跟我掉书袋了，老子二甲进士还不懂这些？你就说干不干吧？”刘神通被这迂夫子气得暴跳如雷，粗口都爆出来了，张问达在一旁看得直笑，从来都是他被刘大捕头气的吹胡子瞪眼，如今可总算找着个能治刘神通的了。
“干！‘见义不为，无勇也’。我王之寀不是……”
“停！你慢慢跟张大人研究子曰诗云吧，我还要查案，别烦我。”
刘神通说完从车上一跃而下，背后传来张问达爽朗的笑声。
……
“臣刑部提牢主事王之寀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前回话据实以告，切莫为搏直名危言耸听，若敢胡言，便是欺君，你可听清楚了？”
“第一，我并非空口白话，而是有张差签字画押的证供在手；第二，三法司并未取得意见一致的审讯结果，从头到尾都是你胡大人在唱一出独角戏。”
“胡大人，张差装疯既是受人指使，肯定事前就规划好了，还到得了刘大人那儿再开始吗？难怪胡大人说这段话前，自己都说了句‘胡’说八道。”
“侮辱上官，你放肆！” ……
一个六品主事，第一次面圣，没有小心翼翼，没有唯唯诺诺，面对上官欺压凛然不惧，面对皇帝质疑清者自清，大殿之上慷慨陈词，御前撵下无所畏惧。
身正、影正、心正，王之寀他不是一个书呆子，他是真正的君子，是一个可以让皇帝都畏惧的君子。这是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刑部侍郎张问达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在端午那天，王之寀的精气神仿佛与九天之上的屈大夫遥相呼应了，追求真相的人终于迎来第一次小胜，皇帝退缩了，暂时搁置此案，他们，获得了最宝贵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