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掩饰一个人的身份,竟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刘神通的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万历三十五年那起漕粮案,二十几个运军也是如此无辜丧命,当时他已拿到了能够指正郑国泰的关键证据,可谁知最后竟是被倒打一耙,罢官免职还差点被下狱。这一次,这熟悉的手法,难道又是郑家吗?
张差提供的三条线索目前已经被全部证实为真实无误,在这三条线索上他并没有撒谎。刘神通识面断案的本事并不是万能的,需要证据的佐证才能得到最接近事实的结论。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张差的表情动作所展现出来的两成谎言,极有可能来自于他在蓟州的经历,或许是偷了主家东西来的京师,或许是欠了主家银钱逃命,这些都不重要,因为这两成谎言已经被排除在整件案子的逻辑之外了。
从他来到京师,因一些暂未可知的原因被幕后黑手选中,到他与广隆的相遇以及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件,都是被人事先安排好的。张差这颗卒子,也许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算计的。
刘神通急切地向刑部侍郎张问达的府邸走去,张侍郎今天会进宫向万历回禀审讯的结果,如果这些消息不能及时传达他的耳中,那今天的廷议可就由胡士相只手遮天了。
刑部侍郎府的门环被叩得震天响,管家打开大门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正准备打个招呼问候一下,来人却头也不回地向堂屋走去,边走边毫无礼数地大喊大叫:
“张大人!张大人!”
“哎哟,我的小祖宗,就算你跟大人再熟也不能在家这样大喊吧?太夫人向来睡得不踏实,被你这一闹……”
管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从里间走出的张问达打断了:
“没事,你先下去。”
管家刚退下,刘神通就急不可待地走到张问达的面前:
“大人,开口了。”
“哦?我就说嘛,没有你刘神通撬不开嘴巴的犯人。”张问达笑道。
“情况不妙。”
“怎么说?”
刘神通将昨晚审讯的状况一五一十地交代给张问达,包括对幕后黑手的猜疑以及自己连夜调查的三条线索。张问达听完沉吟了良久方才开口:
“也就是说,现在并没有能够指向郑贵妃的直接证据?”
刘神通的神情十分为难,他历来也是讲究证据的人,可这次如果又因为证据不足让郑家一家人逍遥法外的话,这委实让人难以接受:
“张大人,确实没有直接证据。不过你想,张差明显遭人算计,操控此事的必然是宫里人,宫里除了皇贵妃,谁有谋害太子的动机?广隆的名字有何含义暂且不说,但他白面无须声音尖细,极似太监。此外广府连夜搬走,没留下一点东西,摆明了是要抹掉一切能指正他的物证。而钱掌柜被灭门,则是要抹掉人证。且从钱掌柜全家遇害的伤口来看,全是军中一击毙命的技艺。京城内十二卫的调动都需要陛下诏书,除了一种军队——各位皇亲护卫。据我所知,郑国泰的卫队有不少从边军里面招募的,也只有边军的手段才会如此老辣。最重要的是,广隆既然不是给织造局供货的布商,他哪来的进宫令牌?”
张问达微闭双眼摇了摇头:
“你说的这些,都指证不了郑家。我们现在拿得出手的只有犯人的口供。口供中提到的广隆,且不说他到底是不是太监,就算连陛下都认可他是,但宫中有多少太监?钱掌柜家被灭门,就算真是边军所为,现下京城别说皇亲了,连各府衙大人们的家丁都有不少是边军出身。至于你说的进宫令牌,这个疑点和广隆本身一样,他既是宫里人,不管伪造还是盗窃,总有办法弄到织造局的令牌,一样指证不到郑家身上去。神通,这件事不止是一个案子这么简单,你要明白陛下的心思,如果没有切实的证据,光凭动机和疑点拿下皇贵妃一家无异于天方夜谭。届时陛下必然死命维护,而怀疑皇贵妃的人,定会人头不保。”
“那就又让他们逍遥法外吗?这郑家当真无法无天了吗?”刘神通神色悲凉,对惩治郑家一事有些绝望。
“也不是全无办法。我今日面圣先暂且不提怀疑对象,只是咬死嫌犯张差背后有人指使。庭上胡士相定会先跳出来禀报昨晚的审讯结果,把犯人说成是个无意中闯入宫里的疯子,这时我再拿出手中张差受人指使的证供,必然一片哗然,胡士相的作为会被所有人认定为是刻意篡改口供,到时就算我不提皇贵妃的嫌疑,这嫌疑也会自动找上她,连陛下也压不住。在这种情况下,为证皇贵妃清白,陛下只能暂缓处理,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搜集证据,在下一次廷议时钉死她!”
姜还是老的辣,张问达抛开所有的审讯结果,只抓住张差供词中一句“有人指使”就让郑贵妃永远洗脱不了这嫌疑,如果万历敢强行压下去,势必引起朝野震动。其实张问达还有一点没明说,便是万历的心理。虽然当初争国本立太子时在满朝文武的一致反对下福王一败涂地,但这么多年来万历从来没放弃过废掉当今太子重新册立福王的想法,在这件事上,他对福王的维护反倒会成为他的拖累。因为他心中还存在幻想,那么他就一定要保住郑贵妃,否则作为母亲的郑贵妃通过谋害太子来让自己的儿子上位,这种嫌疑一旦加身,那福王一辈子都没希望了。他要保住郑贵妃,则必然暗示胡士相做手脚,胡士相跟着谁走朝堂上再清楚不过了,只要把突破口选在胡士相的审讯结果上,张问达就立于不败之地。
“大人说的有理,刘某佩服至极!”刘神通拱手道。
“此案后续你还要加紧搜证,毕竟我们的时间也不多。”
“好,我这就随大人进宫面圣,向陛下禀报说张差受人指使。”
听到此话,张问达面色有些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