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平民的张差在来宾楼工作了不短的时间,但若说起对这个地方的了解,肯定比不上曾经的刑部堂官、现今的六扇门第一神捕刘神通。来宾楼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大明太祖年间,是时国朝初建,百废俱兴,太祖着有司在京师兴建十座酒楼,对外经营以资国库。而来宾楼在这官办十大名楼里除了对外营业外,还承担了接待外宾的任务。到了成祖年间,大明迁都到如今的京师,原京师更名南京,隶属南直隶管辖。就如同国家在京师和南京拥有两套完全相同的官僚体系一样,迁都后的京师也兴建了和南京同样的十座名楼,来宾楼就是其中之一。
简而言之,来宾楼,是宫里的产业!
王之寀对广隆身份的猜测并非全无道理,但刘神通并不想靠猜测来破案,他办案子从来都是要么不办,要办就办成铁案,办成铁案的关键就是要做到证据确凿,所以在牢里的时候他并没有对王之寀的猜测表示认可。不过现在的情况来看,张差的居住地、广隆的府邸这两个地方都已得到确认,他并没有说谎。而广隆连夜撤离不留下一丝证据的行为也十分可疑。那么张差口供中那两成的谎言莫非就全部集中在了来宾楼这个地方?而揭示广隆身份的关键也在来宾楼吗?刘神通自己也无法保证。
此时距离张差闯入慈庆宫已经过去一整夜了,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以至于让人完全忽略这么多事集中发生后迎来的也不过是万历四十三年五月初五端午节的清晨罢了。时间还太早,京师的大部分人此时还在睡梦中,街上除了早点摊子并没有其他铺子开业,长长的街道上因为少了清晨进宫官员们的马蹄声而显得更加冷清,因为万历年间的官员们并没有早朝这一说——争国本失败的皇帝跟群臣赌气,已经二十五年没上朝了。要不是这次梃击案事涉太子与郑贵妃,万历皇帝恐怕依旧不会在昨晚接见那么多大臣。
这个时辰的来宾楼自然也没开门。不过今日毕竟是端午,酒楼需要准备一些荷叶、糯米、咸肉、砂糖之类的原料以便出售粽子,这些原料必然清晨就要到市场采购完毕,因此刘神通并没有去来宾楼,而是到了市场中出售糯米的粮店守株待兔。
“老吴,今天要多少糯米啊?”粮店老板热情地跟一个进来的老者打着招呼。
“五十斤足够了。这粽子利润薄,掌柜的昨日专程嘱咐过我,不用买太多,备着些主要是怕朝鲜、琉球、安南的那些使臣仰慕我华夏礼仪,非要来凑个热闹。”
“明白,明白,那我马上去准备,您候着。”
粮店掌柜说完向后屋的库房走去准备货物了,采购的老吴百无聊赖地在店里四处打量着。站在店门口假装等人刘神通听全了两人的对话。那老吴工作的店要接待外宾使臣,想必是来宾楼的账房无疑了,刘神通赶紧走了过去。
“请问阁下可是来宾楼的吴先生?”
老者疑惑地打量着他:
“你是?我们可曾见过?”
“在下是贵店伙计张差的堂兄,昨日来京城办事在他家歇了一晚。今早醒来发现我那堂弟浑身发热头冒虚汗,想是感染了风寒,怕上不了工了,所以特来帮他告假。在下还有半个时辰便有事要出城,等不到贵店开门,只能在这里守候,看能否碰到堂弟提起过负责采买的吴先生,想不到运气竟是不错。”
老吴听到这话点头应承:
“嗯,知道了,我会告诉掌柜的。不过你那堂弟身子也太虚了,前不久才大病一场休息了多日,这怎么又生病了?”
老吴这句话让刘神通确认了两个信息,一是张差确实在来宾楼工作,二是不久前他确实大病一场,至于李莺莺进宫是不是他这场病的缘故,还有待查证。既然做工是真的,那招他进去的钱掌柜就成了关键了,在张差的关系线里,直接接触过广隆的,现在还有行迹可查的,便只剩来宾楼的钱掌柜了。
“堂弟从小体弱,得罪了得罪了。还有件事想麻烦一下您,堂弟在贵店工作多受掌柜的照顾,我们这些亲戚略备薄礼想表达个谢意,我想晚点差人送过去,但他又脸皮薄不肯花我们的钱,打死也不说掌柜的住处,便只能向您打听了。”
刘神通说完将两钱碎银子放到老吴的手上,老吴眉开眼笑地答道:
“你那堂弟要有你们这些亲戚一半机灵也早就发达了。掌柜住得不远,就在明照坊的宝府巷,你过去看着门口灯笼写着‘钱’字的就是他家了。整个宝府巷就他一家姓钱的。”
“多谢,多谢。”
刘神通告别了老吴,径直向宝府巷走去。掌柜家并不难找,巷子口进去第二家人门口的灯笼上就写着大大的“钱”字,刘神通在门口略略思索了一下等下见到掌柜套话的说辞,便叩响了门环。
“有人吗?”
轻叩门环的同时,刘神通还问询了几声,可是里间毫无动静。他皱了皱眉,推了一下门,大门竟直接打开了。而眼前的情形却让他呆立当场。
尸体!整个院子内躺满了尸体,鲜血汇聚成了一条溪流弥漫在整个院内。男人们有的身着粗布短衫,想是家里的小厮仆役,有的身着锦缎丝衣,模样甚是年轻,想是钱姓掌柜的子侄。而女性的衣着看起来也是各种身份都有,丫鬟小姐在此刻都平等地躺在地上,再无高低贵贱之分。
刘神通走进院内仔细地察看了尸体的伤痕,刀伤全在脖颈、心脏这些致命位置,出手干净利落,隐约有些军中精锐的味道。而尸体上的金银首饰玉器之类值钱的物件都没有被人抢走,年轻漂亮的女性没有被侵犯的痕迹,说明这群凶手前来既不求财也不好色,只有一个目的:
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