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简陋的木门,刘神通走进了张差落脚的小院。这木门连锁都没上,想必张差离开时定是以为过不了多久就会带着妹妹一起回来吧?可他这一去,前面就只有黄泉路了,哪里还有回来的可能。
抛开杂乱的思绪和无用的感慨,刘神通开始专心探究这小院的秘密。这是一座标准的京郊贫民院落,用土坯做墙,茅草铺就房顶的苫背,纸糊的窗纸也不知冬日里能否抵挡北地的严寒。便是这样简陋的住处,张差兄妹也是买不起的,仅仅是租住在此地。
房间遵照的是太祖年间的规矩,不得超过三间,一间堂屋居中,左右是两间卧房。平民住宅不得超过三间的规矩如同太监不得干政、大明不设宰相这些规矩一样,都在太祖驭龙宾天后变成了笑话,只有最底层的民众还在口口相传中奉为圭臬,张差的房东想必也过得并不宽裕。
堂屋摆放着一张方桌,两张凳子,和张差之前的描述相符,他曾说请广隆吃饭时凳子少一张还是从隔壁借的,这些细节倒是一致。堂屋背后便是厨房,说是厨房,其实也在堂屋的范围内,只是用草席隔开罢了。刘神通掀开草席,走进厨房,一眼便忘到了角落里的米缸。打开角落的盖子,米缸里还有些许糙米,是有人长期居住的痕迹。再看向灶台,上面还放着一把野菜,这也证明了张差所言不虚,他确是今天才听到这消息,估计等待广隆的时间里也没有闲心好好做顿饭,这野菜也就搁置了。
看完厨房,刘神通转身走向位于整间房子右侧的房间,一进门便确定了这是妹妹李莺莺的闺房。房间十分简陋,里面只有一间小床和一个柜子,床上并无被褥,符合了张差所说李莺莺走后将厚的那床被子给了他这一说法。打开柜子,里面是些女子的衣物,还有些手帕、荷包之类的织品。刘神通虽不懂针法,但他在刑部时也少不了跟倭人接触,看上面所绣的样式,倒是跟曾经接触过那些倭人的日常所用之物上锈的样式极为接近,从侧面证明了李莺莺会倭国刺绣的说法。
走出闺房,刘神通径直走向了张差的主卧。这倒像是男子的卧房,床上凌乱丢弃的衣物,未曾整理的被褥,还有床头摆放的一双新鞋。这双鞋想必就是李莺莺走之前为他纳的吧,张差直到今日都还没舍得穿,以后,想必也是再也没有机会穿了。
刘神通叹了一口气,向屋外走去。这间院子已经没有探查的必要了,细节和张差所描述的完全吻合,这方面他并没有撒谎。既然他和李莺莺这条线并无异状,那问题就应该出在广隆这个神秘人物上了,张差那两成的谎言莫不是要为广隆掩盖什么?可是这个明显算计了他的人,有什么值得让他在这种关头还要为其掩饰的呢?
带着这种困惑,刘神通向白面书生广隆的府邸走去。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街上零星看到一些支起的早点摊子,刘神通并没有急着潜入广府,而是在广府大门口对面一家卖面条的摊子坐了下来,点了一碗打卤面,和老板攀谈起来。
“我说掌柜的,您是老京城了吧?”刘神通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那是自然,我家往上两辈,嘉靖年间就在这京师落脚了。我爹万历初支起这面摊子,一卖就是几十年,而今这手艺传到我手上,也没堕了他老人家的名声。客官,您说这卤味儿正吗?”掌柜的说到自家面摊子,满脸的自信。
刘神通哧溜哧溜地吸着面条,再将一口滚烫的面汤喝下肚,方才说话:
“正,确实正!我从山东过来的,咱们那儿可没打得这么好的卤。掌柜的,既然您是老京城了,我得跟您打听打听。我是做布匹生意的,不知这京城有哪些布匹商行可以合作的?”刘神通查案走南闯北多年,各地方言都会一些,冒充一下山东人轻而易举。
“北城的风烟阁,东城的绫缎斋,西城的金缕行,都是大商行,客官尽可去寻。”
“嗨!您说的这几家我都听过,咱这小本生意人家看不上。方才您没说咱这城南的商行,我就住这附近,要不您给我介绍个近点儿的?”
“咱城南确实有些小商行,不过不多,也不在这条街上,您可去隔壁永安坊看看。”
“好的,谢谢了!”
刘神通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便付钱离去。广隆号称家中经营布匹生意,还做到了宫里去,就算他大本营在南直隶,但在京师也不可能一点名气都没有,连在他家门口摆摊的老板都不知道。布行这条线索可以不用查了,只是个幌子而已,现下把广府和来宾楼两个地方查清楚才是当务之急。
刘神通从面摊离开后拐进了广府后门的巷子里,左右看了一眼无人路过,纵身跃起,踩着院墙借了把力,空中一个鹞子翻身便进了广府的后院儿。
整个府邸空旷无人,一路走到堂屋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进了堂屋更让这六扇门第一神捕惊骇,偌大一个屋子,竟然空荡得连个家具都没有,这才多长时间?按张差的说法,他下午都还跟广隆见了面,就算见面地点不在广家,那至少证明广隆还住在京师啊,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刘神通环顾了一片整个堂屋,走到一个角落,用手指捻起了地上的灰尘,一下想明白了——这是连夜搬走的。堂屋内所有本该摆放家具的位置,下面都有灰尘,而其他地方则是干干净净,说明这屋子平常是有人居住打扫的。而今晚,屋子的主人仓促撤离,自然没有闲心将这些卫生死角打理干净。
为什么仓促撤离要把家具都搬走?很简单,这样的宅子里面摆放的家具一般出自京师几家著名的商行,只要根据形制和样式就能顺藤摸瓜查到购买的人,那广隆的真实身份也将慢慢浮出水面。可如今这情况,广家这条线索算是彻底断了。不过事实也证明张差确实被人利用,广隆从一开始跟他接触就带着强烈的目的性,那也就是说,广隆这条线,张差也没撒谎,那他究竟在掩饰什么?刘神通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只能向下一个线索地来宾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