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外的大雨依旧倾盆,阵阵雷鸣带来的闪电时不时照亮阴暗的天空,仿佛刺破黑夜的一缕缕晨曦。
张问达从回忆中抽离了出来。刘神通当夜救下王之寀的详情已经跟他禀报过了。昨日廷议结束后,王之寀便被秘密送到城郊,他暂时避祸的宅子远离人烟,本是刘神通当年丢官后心灰意冷买来准备隐居避世用的,因此安全方面没有任何问题。现在最棘手的还是这文华殿中的事。
万历和胡士相一唱一和地抓住刘神通这个点紧咬不放,给了张问达很大压力。为了让整件事不沾上刘神通的影子,来保证已取得证供的客观公正,他甚至狠心地剥夺了刘神通青史留名的机会。如果在这时招架不住,那之前他们的付出不都白费了吗?
张问达没有办法,只能咬牙硬撑:
“回陛下。五月初四当晚,臣与三法司诸位同僚收到太子遇刺的消息便一齐赶往刑部,本想参与审讯,谁料被胡士相以圣旨中未载明臣等是否具有审讯资格为由拒之门外。而后臣等进宫请得旨意,回到衙门方才被胡士相允许一同会审。彼时嫌犯张差招出会审的第一份供状,即端午那日廷议胡士相率先交于陛下那份。会审结束后,臣与诸位大人皆觉得案子有些蹊跷,担心背后另有隐情,是以周大人差刘神通去刑部取回卷宗想再参详一番,臣命提牢主事王之寀单独提审张差,之后便有了端午那日王之寀驳斥胡士相的第二份供状。
王之寀将第二份供状呈到御前,当夜便遭刺客围攻,上臂被短剑贯穿,几近残废,昨日是硬挺着面圣禀报的。之后便是昨日廷议结束后,臣与诸位同僚得到陛下重新提审张差的旨意,便再次审讯此人。谁知那张差张嘴就说出皇贵妃宫中庞保、刘成二位公公的名字,说是受他二人指使,让臣等大为惊骇,今日这才特来向陛下禀明此事。”
张问达说完这话,顿了一顿,缓缓跪倒在地,然后将头顶的乌纱帽取下,放到面前的地上,叩首道:
“陛下,臣已将这几日的经历事无巨细一并呈上,若有半句虚言,便请陛下取下臣的这颗头颅吧。”
“张问达,你大胆!你是在威胁朕吗?”
万历怒不可遏,先是个大理寺卿周光镐以头抢柱,血溅大殿,现在又是个刑部侍郎张问达,脱帽授首,以证清白。这些人都疯了吗?为了一时意气,官位、性命都可以抛诸脑后吗?到底是什么在背后支撑着他们?这一个个问题让他头疼欲裂却不得其法,心中的怒火因这种憋闷而烧得愈加旺盛,此刻他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严重的挑衅。
左都御史李鋕眼见情况不容乐观,皇帝盛怒之下不知会做出怎样的事,赶紧出面维护:
“陛下息怒,张大人绝无此意。张大人只是一片忠心反被质疑,心中委屈以致气血上头,这才想要以死明志。陛下乃大明圣君,有江海之雅量,万望宽宥!”
李鋕的一番吹捧毫无诚意,以万历的智商当然听得出来。不过这几句话的时间倒是让他被怒意占满的大脑清醒了些许。他能够利用帝王的权威斥责张问达,甚至免他官罚他俸禄,但却不可以盛怒之下取他性命。因为张问达跟廷议开始时被自己丢出去打板子的那个小吏不同,那小吏一是官小位卑,二是说话漏洞百出,仅凭郑国泰昨日的一道折子就想参他谋害太子,杀了也不足惜。但张问达不同,他一方面是三品大员,杀了影响太大;二是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拿着供状中的内容在说话,有理有据又无丝毫含沙射影之举,若就这样杀了的话,万历不敢想象史书中会把自己描述成一个怎样的暴君。
身后名,还是要的。
想通了这一层,万历便做出一副虚怀若谷的姿态,说道:
“张问达,李鋕所言是否属实?”
张问达这种聪明人,自然不会在案子还没查清的时候就把自己给搭进去,刚才那番作为只是一个姿态罢了,既然有了台阶,他也就借坡下驴了:
“回陛下,李大人所言属实,是臣一时激愤,行止失当。”
“那便先起来吧。”
“谨遵陛下旨意。”张问达说完便重新戴上官帽站了起来。
两人都把戏演足了,问题依然没有解决。张问达一方目前倒是占据着绝对优势,因为他的以死相逼把刘神通从整件事中摘了出去,那供状的真实性便得到了保障,现在头疼的可是万历。
万历环顾着整个大殿,自己唯一的亲信胡士相早就被先前以头抢柱的大理寺卿周光镐吓破了胆,三法司剩下的刑部侍郎张问达、左都御史李鋕无论再怎么表演,心中都是想着把郑贵妃拉下马的,至于谨小慎微的太子,他该做的都做了,再让他说话也是强人所难。
在场的所有人中,能在此时让局势稍微缓和一下的,便只有内阁首辅方从哲了。
万历给方从哲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君臣这么多年,除了争国本和矿税这两件大事外,其他时候的方阁老在万历心中还是比较靠谱的:
“方先生,此案你还有何看法吗?”
方从哲仿佛读懂了万历的意思,回话道:
“回陛下,此案的几位当事人都已陈述了自己的观点,把嫌疑放在了皇贵妃的身上。为何不让皇贵妃说说自己这几日的经历,以便自证清白呢?”
万历心中叹息,阁老也只能和稀泥拖时间让自己再想办法了,可这证据确凿的自己哪里还想得出办法?罢了,再拖点时间吧,兴许,等下还能想到什么呢?
“爱妃,你好好给诸位大人说说这几日的经历,能否洗脱冤屈便看你自己的了。”
郑贵妃听到此话,一颗心沉到了谷底,皇帝,是真的无可奈何了吗?想到这几日发生的事,她不免有些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