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笑着挥挥手，“快来坐罢，太阳底下多晒啊。”
徐清风与关幂对视一线，收敛了方才太过于放肆活泼的模样，乖巧上前。
粉黛寻了两个椅子过来，待徐清风两人一坐下，这葡萄架下便显得有些拥挤了。
燕白茶悄悄靠近了傅朝歌，捏住了她的手中，傅朝歌觉得有些热，挣了几下没晃开青年的手，也便由着他了。
宽大的广袖下，一大一小的手掌十指相扣，傅朝歌另一只手捡起一枚干果丢进嘴里，听老夫人道，“你们可用过午膳了？”
“用过了老夫人，我们姑嫂二人来是想寻朝歌下棋的。”
关幂端着一派乖巧的模样，那张太过漂亮的容颜丝毫不展露半点攻击性，让老夫人觉得异常顺心。
徐清风也是抿嘴甜甜一笑，心想二嫂真机灵，要是直接说她们是找朝歌去青楼找婉儿姑娘听曲儿，老夫人估计就要黑脸了。
“徐老夫人近日身子可还好？我听说她那里也养了一只小猫。”
徐清风笑眯眯道，“祖母身子利落着呢，每日都打一套拳锻炼身体，小猫还是从大理寺卿府上抱来的，祖母稀罕得很呐。”
“我家小七也是大理寺卿府上送的，活泼好动，极有灵性。你父亲今年中秋可还回京？”
“朝上暂还未下旨，我们府上也不知晓，不过西南战事已停，今年应是会回得来。”
老夫人眼睛火辣，自然能看出眼前这两个小辈比起刚进门那时，明显拘束了不少，于是笑呵呵起身，“那行，你们年青小辈就在一起玩吧，我这老太婆这个时候也该去小憩了。”
傅朝歌也起身扶着老夫人，唤来齐嬷嬷，“嬷嬷，你带着祖母去偏房歇息吧。”
齐嬷嬷闻言便赶过来，傅朝歌看着她问道，“偏房可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齐嬷嬷点头道。
“老夫人休息，嬷嬷你也歇一歇吧，有事便找粉黛。”
“好的，姑娘。”
齐嬷嬷搀扶着老夫人往偏房走去，待偏房房门一关，关幂立即瘫在了太师椅上。
“你家老太太真好说话。”她原本以为除了徐家老太太，旁人家的老夫人都是严苛至极的呢。
“二嫂你想多了，傅老夫人一向和善的，我可喜欢她了。”
“那也没见你聊的欢实啊。”
徐清风娇嗔一声，“哎呀，这不是长辈和小辈之间都不太好说话嘛。”
“好了，你们来我这里，不会真的是为了什么切磋棋艺吧？”傅朝歌听两人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估计不出声打断她们，她俩能这么聊一晌午。
“当然不是啦。”关幂坐直了身子，那张绝美的脸蛋上带着几许随性，“本来是想和你们一起去找婉儿和云挽的，但你祖母在你这儿，还是别去了。”
徐清风亦是点头，“话说今日好像是你母亲寿宴，你祖母怎的来你府了？”
傅朝歌欲抽出被燕白茶紧握的手，想要拉开点距离，奈何青年攥紧了就是不放，她耳根微红瞥他一眼，“你回去。”
旁人还在，他这般亲昵叫人看了羞不羞。
燕白茶被这含羞微恼的一眼瞪的酥了半个身子，随即轻笑着起身，“那我就先去找秦洋了，你们闲聊罢。”
燕白茶先回了清茶居，书房里已有人在等候，他微微诧异的挑了眉头，随后坐在了书案之后的座椅上，“你怎么回来了。”
房中那一袭青翠常袍的少年，正是被留在锦州看守的两人之一，阿六。
“慈州简亲王送来了一页书信，属下不放心便自己送过来了。”阿六说着，从座椅上起身，将袖囊中的信封取出，上前递到青年的桌上。
“简亲王的信？”
燕白茶伸手拾起，拆开信封后取出那一页薄薄的书函，一目十行匆匆看完，剑眉蹙起。
“简亲王七月要进京？”
他抬起头，深邃的眸眼看着青袍少年，沉声道，“慈州可有其他动静？”
“尚未得知。”阿六也是一脸沉思，他恭敬道，“不过西南边境的云州封地已经察觉到了平洲的意向，属下猜测……简亲王忽然进京，应该是与云亲王有关联。”
“平洲已经到了京城外，这件事本王知道，时刻关注朝中风向的云州慈州不可能没发觉。”
“平洲已经发兵了，事破也是平洲之罪，他们若能在京城混乱之时插一脚捞些好处，这般有益无害的事情谁都不想白白错过。”
燕白茶幽深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薄薄的书信上，薄唇紧抿，半晌后清俊的脸上闪过一道坚决，“正好你在，你去做一件事。”
阿六抱拳一拱，“主子请讲。”
近日三皇子府要准备两月后的大婚一事，嘉正帝便下了命令，要太子带领礼部筹备此事，皇后虽然觉得嫡子为庶子大婚一事忙活乱了规矩，但是念及燕靳的计划，也只是在嘉正帝面前念叨了两句罢了。
三王府，燕梓送各位礼官出门，待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太子燕靳的身影也从三王府里缓缓显露出。
府门口挂着两大红灯笼，明亮的灯火照亮了昏暗的夜幕，燕梓一袭紫袍翩然立于府门口的石狮旁，看着燕靳跨过府门槛，狐狸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之色，他笑吟吟抬起手。
“今日礼祭流程一事，多谢二哥不辞辛苦，与各位礼官帮忙梳理了。”
燕靳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下台阶，一双阴郁的眸眼瞥见燕梓那笑面虎模样，发出轻淡的一声鼻哼，“都是兄弟，父皇嘱咐要好好办好这场大婚，三弟又何必见外。”
他带着侍从目不斜视与燕梓擦肩而过语气中不见丝毫起伏，冷漠至极。
“三弟今日去了镇国府，又匆忙回来议事，回去早些歇息吧。”
燕梓眸光微闪，“那二哥慢走。”
看着燕靳上了马车回宫，燕梓渐渐收起脸上的虚假笑意，那双狐狸眼微眯，眼底泛起几分轻蔑。
父皇为了调开燕靳的注意，把他的婚事做幌子丢给燕靳，为的就是想要仔细盘查太子暗中的势力。恐怕燕靳发觉自己底细被父皇摸清之时，也就是他从太子之位跌下来之际。
燕梓发出一声讥讽的冷哼，便见自家管家从府中走出来。
“怎么了？”
“王爷。”管家对着燕梓一拱手，“柳妾室腰酸难受，小公子折腾的她用不下饭，现下正委屈的紧，想请您过去看看。”
燕梓此时心情正好，袖袍一甩，王府中走去。
“才几个月大就这么活蹦乱跳，出世了岂不是个小魔王。”
天色渐黑，街上两边的店铺都已经关门打烊，清冷的街道上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一辆宽大奢华的马车正顺着这条大街往宫门驶去。
燕靳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脑中那道清雅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就算他刻意打散，但女子温婉清浅的眉眼依旧挥之不去。
那双深沉的眸眼睁开，刻满了疲累之色，他看着自己的手掌，轻声低喃，“朝歌……”
距离那次茶楼不愉快的离开，已经过了好一段日子，每至深夜罗琼那张可恨的脸，和疯癫的话总在他脑海中盘旋。
“太子殿下，她未婚先孕，我可是大功臣呐……”
燕靳猛的攥进了拳头，那种悔恨自责再次涌上心头，沉重的压在他胸口令他呼吸困难。
若当初知道罗琼的恶毒，知道她会对傅朝歌下手，会不会就收敛了对与傅朝歌那轻视的态度，早早明白自己的心，便不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燕靳，你我之间本就是界限分明的鸿沟，隔着生与死，地位与利益，永世难以跨越……”
“……日后桥归桥，路归路，若您执意，我也无法。”
看着他时，女子往日满是温婉轻柔的眉眼刻满了疏冷，对那个青年虽是凶巴巴的，却处处透露着亲昵，令他艳羡。
他曾觉得傅朝歌踩踏他身为太子的尊严，妄图掐死她，他也曾醉酒之后想要生生打掉她的孩子，他以前对她那么的坏……
燕靳阖上眸眼，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底强烈的悔责与不甘心，试图让自己平静。
忽然马车一阵猛烈的摇晃，燕靳剑眉紧蹙，刚欲开口便听马车外响起一声惨叫，随着侍卫喊了句“有刺客”，兵器叮当相撞的声音便越发猛烈。
此时马车的窗帘被掀起，黑暗中看不清是谁的脸，只听那声音急切匆忙道，“殿下，快，您先随属下先回宫，这里有其他兄弟们拦着。”
燕靳闻言，便撩起锦袍掀开了帘子，看着侍卫们与一群黑衣人正搏杀着，利剑相撞的刺耳声在这寂静的街道上极为清晰，血腥味越渐渐散开。
马车边一个身穿侍卫服袍的人拎着剑护着他，警惕的看着前方的混乱，道，“殿下你先走，属下断后！”
燕靳手握着防身匕首，纵身一跃从马车后方飞身至墙头，随即纵上屋脊房顶，抬眼便能看到正前方灯火通明的皇宫，便疾步奔去。
那侍卫也拎着剑紧跟在他身后，耳边风声呼呼作响，燕靳看着那华贵威严的皇城近在眼前，正欲飞身纵跃下去时，忽然感觉后背发凉。
他下意识回头，那侍卫早已停下在不远处，细微的破空声响起，燕靳瞳眼猛的一缩，极速后退的同时侧身一翻，便见一枚熟悉的暗镖闪着幽蓝的寒光，刺空后掉在了屋檐青瓦之上，顺着坡度滚在他脚边。
燕靳只匆匆看了一眼，随后便抬手迎上侍卫刺来的利剑，手中匕首惊险的挥开锋利的剑刃，他眸眼中刮起一阵狂乱的风暴。
“你与那黑衣人是一伙的？！”
“换了件衣裳太子殿下就认不得是敌是友了，还真是好骗。”那侍卫退开两步，冷声道，“太子殿下还是管好自己的性命吧，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说罢，再度挥剑而上，燕靳心弦紧绷，全神贯注的迎上那把利剑。
短匕对上长剑，他自然讨不了好处，勉强应上几招后，燕靳便抬腿踢开侍卫，随即将匕首一甩，当做飞刀刺去，那侍卫一时猝不及防迎来一把匕首，急忙分身应对。
燕靳便趁此时飞身跃下屋檐，落在黑暗的胡同里，趁着浓浓夜色遮掩往宫门走去。
那侍卫躲过了突然飞来的匕首，再定睛望去时已经看不到燕靳的身影，他没有再追，挽了个剑花将利剑收起，唇角浮现一抹得逞的笑意。
主子给的任务，可算是完成了。
燕靳匆忙回了东宫，喘歇了口气，忽然响起脚边那支飞镖，那样式着实眼熟，却又想不起在那里见过。
清茶居里还点着烛火，燕白茶从一舟居用了膳回来，便看到厅院的小亭中秦洋正和阿六一起下棋。
阿六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燕白茶的身影后，便起身一拱手。
“主子。”
秦洋慢悠悠落了子，然后朝着燕白茶狭促一笑，“傅家老夫人在一舟居，你还能留下用了膳回来，看来老夫人对您也是极为满意啊。”
燕白茶走进亭中后在一旁坐下，随后看了看棋局，修长的指捻起阿六手边的黑子，淡然的落在棋盘上。
“舅舅何时能到京城，可有了准信儿？”
“估计还要等一等吧，他们从慈州回了趟锦州秦府，算算日子，怎么说也要在等半个多月。”
秦洋唰得展开折扇，清凉的风袭来，他惬意的眯了眯眸子，随即道，“傅家老夫人主动提及此事了？”
“嗯，十月是清欢临产的月份，我想今年上元节便能成亲。”
燕白茶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急，“我等不了太久，她嫁给我，我才能安心。”
“瞧你那猴急的样子。”秦洋觉得简直不忍看，“怕什么，姑姑的玉环五姑娘已经收下了，连傅老夫人都同意此事了，你还这么着急的就想掐着年根成亲大婚，我都看不下去了。”
那时候安安也就出生两个多月吧，这人难不成是想大婚和满月席一起办了？”
“你没夫人，自然没我这种心情。”燕白茶犀利的攻击道，“舅舅这次进京，再提及你的亲事我可不会帮你了，你和表姐自己想办法去吧。”
秦洋闻言哭着一张脸，听见阿六的笑声，抬眼瞪他一眼，“小六你这样过分了，被以为你年纪小我就不敢打你。”
阿六可不怕秦洋的威胁，“阿九比我还小呢，秦公子，您还是顾着自己吧。”好歹秦姑娘还有云挽姑娘，只是秦老爷秦夫人一时接受不了而已。
“你们一个个的……”秦洋气得合起纸扇，狠瞪一眼燕白茶，“我替你做事还要挨骂，你真当不帮我躲一躲？”
“表哥比我大两岁，我家安安马上要出生了，舅母他们自然着急。”
燕白茶端的一派清闲，随后他看向阿六，“事情都做好了？没露出破绽吧？”
“主子放心，稳妥着呢。”阿六得意的一笑，露出可爱的小虎牙，“那暗镖太子已经见过一次，想一想也就能对上皇帝的龙卫了。”
说起嘉正帝与太子之间的事情，秦洋贼兮兮的插一嘴道，“三皇子燕梓大婚，嘉正帝指了太子带领礼部走礼程，实际是想撇开太子的视线，暗查燕靳手下私兵的明细。”
燕白茶轻淡淡落下一枚棋子，阿六看了棋局后，眼睛一亮，朝秦洋摊开手，催促道，“秦公子，快，三两银子！”
秦洋不服气，“这棋是你下的吗，不给。”他拿着纸扇起身，“你舞弊，这三两银子我不给你。”
说着，他已经出了亭子，阿六见此紧跟其后追上去，嚷嚷道，“秦公子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黑子赢了就该给我银子，你别跑啊……”
燕白茶看着两个身影离了清茶居，站起身吩咐院中的侍卫，“夜深该休息了，你去把门关了，歇着吧。”
黑衣侍卫一拱手，“是。”
翌日一大早，镇国府马车便到了一舟居门口，傅夫人带着傅朝雪跟在傅国公身后，身后还带着浩浩荡荡一群婢女护卫，整条小巷子塞得满满的。
粉黛听见来势汹汹，丝毫不停顿的敲门声，脚步一顿，意示阿九去开门，然后自己端着装着清水的铜盆进了厢房。
房中，傅朝歌已经穿好了衣衫，正往腰间系着平安玉环，看见粉黛抬眼瞥一眼她，“是谁在敲门，哐哐哐的简直是在砸门一样，老夫人都要被吵醒了。”
昨晚夜里清风凉爽，她与老夫人在庭院里看星星聊趣事，很晚才睡。
“奴婢方才见齐嬷嬷也起来了，老夫人觉短，应该也是醒了正洗漱。”
粉黛将沾了水的湿帕递给傅朝歌，女子擦了脸漱了牙，便听阿九在房门外轻叩门，道，“姑娘，傅老爷和夫人来迎老夫人来了，老夫人正在正厅，你过去瞧一眼罢。”
“好，我知晓了。”傅朝歌心中惊诧，但也是在她意料之中。
老夫人忽然不辞而别，离府来了她这处，父亲自然会着急老夫人此般举动传出去，他堂堂刑部尚书会是什么个坏名声，更何况他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火再烧也不能烧在他自己身上。
待匆匆打理好，傅朝歌便带着粉黛出了房门，踏进正厅时，老夫人满脸不悦坐在正位之上，傅瀚傅夫人，还有傅朝雪及一众婢女皆跪于地上，人多宅小，这场景看上去也是惊人惹眼。
老夫人看见傅朝歌一袭浅蓝烟罗裙走来，不想她被掺和进去，于是先开口道，“朝歌，你先进侧厅用早膳吧。”
傅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道戾色，这老夫人真当不识好歹，这一满家子都跪在她面前请她回府了，她竟无动于衷，甚至也不开口让他们起来。
傅朝雪跪了一刻多钟，膝盖都酸疼不已，看着傅朝歌施施然往侧厅走去，心中愤恼。
都是傅朝歌吹耳旁风，鼓动老夫人离家出走，害她被父亲训斥了一顿，还要被带来磕头认错！她什么也没做啊，无辜至极，分明是傅朝歌见不得镇国府好，想要挑事端！
想着，她膝盖又一阵疼痛，她忍不住开口道，“祖母，您看我和父亲母亲都来请您了，您就消消气儿，跟我们回去吧。”
“婆母，儿媳有什么错您就直说，您看您忽然离家出走，老爷昨个儿一直牵挂着夜不能眠，今日连早朝都未去，特意过来请您回府。”
傅夫人放软了姿态，声声哀求，“婆母您就跟我们回镇国府吧，这小院人少房窄，多不舒服啊，再者您说您离家出走不愿归家，这要是传出去，旁人岂不是看我们镇国府笑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