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除非我死了，你握着我的手去签。”甘继深语气很平静，丝毫没有威胁的气势。
可那话，却让乔兰心骨头深处都泛出寒。
既然他说到这份上，乔兰心也不想再和他客气：“我会在这里住下来，不会再去北城。”
她看着他阴沉的脸，态度缓和了些：“弄成现在这样，你觉得我们还能过得下去吗？甘继深，我们根本没有感情，能不能都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没有感情？”甘继深重复了一遍，嗤笑出声，“大半辈子都这么过来了，有什么过不下去？”
乔兰心看着他毫不让步，也不免动了怒，“别忘了这些年你给我吃的那些药，那都是些禁药，是不能给一个正常人吃的，可你却一直给我吃了二十多年，我要是把这些事捅给媒体，你觉得你甘继深国内最出名的心理医生这份名誉还保得住吗？到时候消息传扬开去，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父亲还病着，你觉得他知道后会不会承受得起这个打击，曾让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却是个害人于无形的刽子手？”
“乔兰心，你是我救的，可你现在是在威胁我？”甘继深笑了起来，“我这么多年对你不薄，为什么给你下药，那是因为你不肯从我，若是你一早从我，我又何至于做到那种地步？你现在却拿这个来威胁我？我这辈子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你身上，到头来，你要反咬我？你是在告诉我，我养了条白眼狼吗？”
乔兰心眼里含了泪，忍不住低吼，“那你就该别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甘继深看着她眼角滚下的泪，抬起手掌覆住她一侧脸，那泪就滚到他手心，有些烫。
他微俯下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变得伤感：“兰心，我们俩在一起已经走过了二十多年，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我除了对你用药那件事，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你，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样？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有我对你这般用心了，你怎么能说离婚就要离婚，我们年纪都不小了，你就真的忍心看我成为孤家寡人？现在甘家已经乱成一团糟，你要再不在我身边，我也会撑不下去……”
如果没有女儿，如果不知道未然和简素云曾经过的是什么日子，乔兰心也许会心软，可现在，她做不到忘掉自己因为这个男人，而错失掉亲生女儿那么多年的残忍事实，她轻轻把他的手拂开，“够了，甘继深，到此为止吧。”
她出了房间，往厨房走去。
甘继深在旁边一张椅子坐下，不经意看到墙上简素云和简未然的照片，他目光都停滞在简未然的笑脸上，久久都没有收回视线。
——
乔兰心到厨房，简素云正坐在桌边发呆。
桌子上摆着腊鱼腊肉，还有几个青椒和大白菜。
看到乔兰心进来，她才像被吓醒一样，猛地站起来，歉意而又不安的样子，“你看我这记性，说了做饭，连菜都忘了择。”
乔兰心看着她红肿的双眼，心里一涩：“对不起，是我们来让你难受了。”
简素云拿过菜刀熟练地切青椒，摇头：“没有。”
乔兰心也到桌边坐下，把大白菜掰成一片一片放进空篮里。
简素云切菜的动作顿了顿，似随意地问：“当年救你的人是甘先生？”
乔兰心想到自己二十多年以来强吞过的那么多药物，苦笑，“与其说是救，不如说是为了一己之私。”
“怎么这么说？那时候那么危险，要不是他救起你，你可能就真的不在了，又怎么可能到今天还能见到自己的亲生女儿，这么多年你们一直都在一起吧？”
“在是在一起，可我一直在吃很多种干扰脑神经的药。”
“干扰脑神经？”简素云吃惊。
“就是那些东西，让我一直都想不起从前，活得浑浑噩噩，要不是未然出现，我这辈子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是韩君媛，这一切都是拜他甘继深所赐。”说到最后一句，乔兰心双眼里都忍不住浮起恨意。
简素云看着她这样，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不由得叹道：“君媛，其实，我看得出来，甘先生对你不错，还记得那年他来榕城吗？他专程来找你，还和我说过，他要带你回北城，我那时候就知道了，他喜欢你，带你回北城也是真心话。”
“可我对他毫无感情，他那样做，相当于监禁他人的人身自由！”乔兰心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活得像个傻子，忍不住一阵激动。
简素云看着她，嘴唇微颤，却没有再说什么。
心头止不住往上涌的是酸涩和疼痛。
她如此不在意，可她何曾知道，当年简素云多希望那个男人，他看上的是自己。
这份感情一直深埋在简素云心底，尤其在知道甘继深要找的人是韩君媛后，她更是连些微的一点勇气也全部瓦解。
韩君媛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她身世凄凉，婚姻不顺，能得这么个出色的男人中意，简素云打从心底的祝福她，可祝福归祝福，看着自己喜欢的男人霸道而强势地要带走韩君媛，那种不顾一切非她不可的绝然时，简素云感觉心口都像被堵住，那段时间，她只觉得整个人生都灰暗无比，生无可恋。
后来韩君媛跳海，简素云得知消息赶去救她，只来得及救起那个孩子。
简素云在医院住了好一段时间，因为凌南生的纠缠追问，简素云不想让他知道孩子还活着，想让他受一辈子的良心遣责，就带着未然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南川。
曾经，她也想过去找找甘继深，那时，他已经是北城心理医院的院长，她还特地打听过那家医院的祥细地址，可自己一再犯疯病，又觉得曾经正常的自己在他面前都自形惭秽，现在时不时发疯的时候，又还有什么颜面出现在那么出色的他面前？就算自己带着君媛的女儿又如何？那毕竟又不是他的女儿，而后她便再也不敢生出去找他的念头。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与这个男人有任何交集。
可她千想万想，却绝不曾想到，他还会亲自来到自己面前，还带着‘死而复生’的君媛，他们俩一起来告诉她，这二十多年，他们都生活在一起，他们是夫妻。
甘继深本就喜欢君媛，他又生就是个固执的人，终于得到她，自然是会疼惜入骨。
想着他们夫妻恩爱，生活优越，而未然却跟在时不时犯疯病的自己身边长大，简素云可怜自己的同时，更可怜的是从小到大几次死里逃生侥幸才活了下来的未然。
她本该待在自己的妈妈身边，享受和同龄人一样的无私母爱，韩君媛一向比自己有出息，跟着她，未然绝不会活得那样辛苦。
可现实却是，生母活着，和出色的男人出双入对，女儿却跟着一个疯子，从小被别人骂疯子生的野种，还被自己一直以为的‘亲妈’毒打折磨……
简素云也明白过来，未然明明在槟城和榕城都见过韩君媛，君媛那种情感丰富的性子，肯定会在未然面前早已露出破绽，可未然在电话里却从未曾对自己提起过她的原因。
未然想是对君媛的示好一直是排斥的。
也难怪她会这么做，她太委屈了。
抹掉眼角的泪，可又一波眼泪涌上来，简素云用袖子拭了又拭，强作镇定：“你先出去吧，我这里很快就好。”
乔兰心也为自己刚才的激动有些尴尬，站起身：“我去摆桌椅碗筷，刚才你也没吃饭，我们一起吃。”
简素云点头。
等她出了厨房，简素云再也撑不住，手中的刀掉在桌上，酸涩的泪水再次爬满脸庞。
好一会儿后，她才拿出手机，连连深呼吸后才拨通简未然的号码。
……
简未然正在准备回南川的行李，看到是简素云的来电很高兴，“妈，我们三天后回南川，嘉行和晨晨都来，你多留些新鲜的枇杷，两个小家伙应该会喜欢。”
简素云努力露出欢欣的语气：“三天后吗？确定了？战谦也一块不？”
“一块儿，他会在那里住一晚走，我带着孩子们多住几天，出国后会有一段时间见不着，所以我们会多住几天，到时候你可别嫌我们烦。”
“哪有当妈的嫌弃自己孩子的，枇杷和糯团我都会准备，你放心好了。”
“你和外公外婆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从榕城给你们带回去，大城市买东西还是方便些。”
“不用了，家里现在什么都不缺，你只要把我三个外孙好好带回来就行。”
简未然笑出声：“还没生呢，就三个了。”
“肚子里怀着的也是我的外孙。”
母女俩聊了一会，听简未然心情不错的样子，简素云到底没有把韩君媛的事问出口。
挂掉电话后，一抬头，简素云便看到乔兰心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自己。
她不由得搓了搓手机，尴尬地扯唇：“菜马上好了。”
不等乔兰心问什么，她连忙端起菜去下锅，开煤气洗锅忙起来。
“筷子放在哪？”乔兰心走进来。
“哦，在橱柜那里，看到没？”简素云指指右前方。
“看到了。”乔兰心过去，拿了三双筷子，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向简素云，“未然她，是三天后要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