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枫想了想,跟谭诗源郑重地道了个歉。他知道自己没有把这项不通情理的规定太当一回事,也确实在态度上糊弄了教练。既然自己的人生已经选择了走这样一条不寻常的路,他就一定要走下去。他想起了父母,两个移民去了海外,却又每时每刻都情牵中国的知识分子,想起了爸爸从小对自己的期待和训练,想起了妈妈对自己无条件的支持和爱护。刚拿了世锦赛冠军,所有认识自己的人都在期盼他攀上奥林匹亚山的高峰,去摘取那最耀眼的金牌,中国跳水队让他离那个梦想无比接近。现在真的因为爱情选择退出吗?不,纪枫无法放下奥运的梦。
可是孟小白怎么办呢?这个女孩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为此受伤呢?纪枫暗想,先只能明确地告诉队里,自己不再继续这段恋爱了,自己再好好去跟孟小白谈一次,让她明白自己并不想跟她分手,这也许只是一段时间的等待,他喜欢她,他不会放弃她的。
他郑重地对三位前辈说:“我会停止这段感情的,请你们不要担心我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看纪枫道歉态度诚恳,谭教练的怒火慢慢小了。他继续向纪枫宣布后面的大招:“光有态度,现在已经不够了,我们必须要看到行动。从今天起,你的手机上交队里,不许再跟外界联系。我们会重新调整你的训练和作息时间表,给你做强化加量。相应的,你的个人休息时间会被压缩,也不再有周末。如果没有取得我的书面假条,你不得出体院的大门到外面去。”
“啊?”纪枫惊呆了,这是要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吗?“没收手机,那我要联系别人怎么办?不准我出去,这算是关我禁闭了吗?”
“我们会在你的房间里给你安放一部座机电话,拨不出外线,你训练过程中需要联系的所有国家队的人,都可以通过这部座机的内线联系到。”生活管家洪毅解释道,“拨他们的手机后四位就可以接通电话,号码簿我们会放在你的电话旁的。你的父母可以打电话给你,你会接到。但是这个电话没法往外拨打国际长途,国家队以外的市话外线都不行。”
纪枫的脸色黑了下来,这简直变成了坐牢。没了手机,拍照、音乐、微信和游戏,都没了。不过,自己还有电脑,现在科技这么便捷,回去研究一下,也不一定就没法联系外界了。
“我知道你会不高兴,纪枫,但请理解我们的管理制度。你这还不算关禁闭呢,在体院这个大范围内,没人限制你人身自由。运动员的生活,就应该简单、两点一线,训练、生活,再训练。你现在吃的苦,以后回忆里都是甜。”专做人思想工作的雷萍辅导员劝导他,“如果你想要跟人谈话,聊天,你随时可以来我办公室找我。还有那么多队里的小伙伴,和江都体院的学生们,都特别愿意陪你说话,有空就去找他们多玩玩。”
纪枫心想,这还不算是关人禁闭,那真的关禁闭,难道要被锁在地牢里?不过现在他也不敢发牢骚了,谭教练怒火刚消,还是老实一点比较好。看样子,从现在开始,他出不去了。
那孟小白怎么办,怎么才能通知到她呢?纪枫有点发愁。
谭教练当场收了他的手机,交给了洪毅老师保管。他们让纪枫先回房间去,心里都嘀咕着,不知道这次这么严厉的惩罚方式,能不能让他听话。
谭教练做的第三件事,是随后就叫了孙大山来他办公室。大山进门看到雷萍辅导员和洪毅老师也在,有点诧异。看来谭诗源也不给他留面子,已经让自己的几个骨干心腹部下知道是他给关领队打了小报告。不过,做错事的人是纪枫,孙大山也没什么好怕的,自己咬紧了不承认,教练能把他这个老队员怎么样呢?
谭诗源跟他开门见山:“大山,你跟我通报的情况,我都已经处理完了,在座的雷萍和洪毅是见证人。你对这件事如果还有什么想法和不满,我们当着大家一起把话聊开。”
孙大山赶紧摆手:“我哪儿有什么不满啊,没有的事,就是想让大家都专心出成绩嘛。”
谭诗源也不瞒着他:“那好,那就都把心思用在训练上,你也要出成绩。不要把精力用在去跟领队主管做汇报上。”
“我哪有?教练,你可别冤枉我,我就跟你一个人说过。”孙大山一脸无辜。
谭诗源摇摇头:“不重要了,现在我们都从严处理了,你呢也要尽到一个老将和大哥的责任,要把跳水队团结起来。我们是很公平的,队里也真心希望你还能更上一层楼,会给你配备最好的训练资源。但是一个团队,一定要团结,荣誉首先是集体的,然后才是个人的。”
孙大山点点头:“您说得对,我百分百认同。”
谭教练拍了拍他的肩:“那你也专心训练,加油吧,我们都指望着你呢。”雷萍和洪毅也都鼓励他。
孙大山看他们也没啥别的事,就跟他们道别,自己回去了。
他走了以后,谭诗源和二位老师在办公室里又商量了一下。雷萍说:“孙大山这种国家队老将,话讲到这个份儿上他也就应该明白了。在队里待了这么多年,咱们的话说得是轻是重,他自己心里有分寸的,教练您不用太担心。”
但是洪毅性子直爽,反而有些耿耿于怀:“可他这么去跟关领队打小报告,真的不太地道。谭教练,咱们都知道跳水队你才是主心骨,上面派来一个关领队给你当主管,这人本来就想把你压在下面,出了什么成绩他最会邀功。我怀疑,像他那么白胖的人,这辈子可能连水都没下过,来管理跳水队本就很不合理。要是孙大山这样的老队员跟他连起手来排挤纪枫这样的新队员,您的工作会变得很难做的。”
谭诗源摇摇头:“这种话,以后你别乱说了。关领队是不懂专业,但上面用他当主管自然也有道理,我可无意跟他争抢跳水队的大权。我懂的不过是跳水而已,论起管理一个队伍,要跟那么多外界的机构打交道,对上汇报,在外面谈赞助,做媒体宣传和形象管理,这些事全靠了有关领队在为我分担。既然我们都告诉队员们团结很重要,集体高于个人,那我们可不能在管理层分出你我来,自己搞个小团体和上级不齐心。再说了,关领队此番发难,确实也是纪枫做错了。”
雷萍女士心思细腻,这时候也叹气道:“纪枫心高气盛,年轻冲动,他的毛病,队里不是没有别的队友也在犯。教练你这次拿他当范例严惩,也是杀鸡儆猴,给上级交了差,也给别的年轻孩子们一个警告。但洪毅的担心我也有,您这样完全服从于关领队的指令,会不会给队里的老队员造成误会,形成巴结关领队这种官僚的作风。毕竟真到了赛场上,还是得靠了您,咱们才有金牌银牌呀。”
谭诗源喝了一口浓茶,说:“队员的麻烦,一个一个解决吧,我相信这些老队员跟我这么多年,心里还是有杆秤的。雷萍你是辅导员,下来多跟这些小孩聊聊天,疏导他们一下,这方面你比我能干。要是他们心里真有什么不痛快,压力太大,你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们的。倒是这个纪枫,我心里有些没数。”
洪毅平日里跟纪枫关系挺好的,因为要安排运动员的生活起居,对海外归化的纪枫更加了解,说道:“是呀教练,纪枫这家伙各方面条件都非常突出,但咱们不了解他的成长背景,虽然他生在国内,但算长在国外,思维方式可能跟土生土长的中国孩子不大一样啊。咱们拿他杀鸡儆猴,高压管理,他能否承受得住,要小心观察啊!”
雷萍说:“我看纪枫不会有什么问题。虽然他成长背景优渥一些,但洪毅你也给他特殊照顾了,他不是自己住着单间的宿舍吗?我跟他聊过几次,他是要强的小孩,心里抗压能力不错,不服输,我看他没那么容易被一次惩罚吓倒,更不会打退堂鼓。”
洪毅反驳道:“可是就因为他不服输,可能心里并不能真的认同我们这种全封闭式的管理方式。而且,他受罚是因为违反队规谈恋爱,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要是爱疯了头,哪里那么容易服软。就怕他把心头的火挤压起来,表面上不声不响,事后来个大爆发就惨了。”
谭诗源打断他俩说:“所以要有劳二位,帮我多关照他的实际状况。年轻人容易为爱冲动,但你们也知道,大部分的‘爱’都是玩玩而已,恐怕没有洪毅担心的那么严重。我不是要管他恋爱,而是要管他不把教练组的话当一回事,要治治他这个自由的习性。但是不管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接受的是什么样的教育,欲戴其冠,必承其重,通往奥运冠军的道路充满了荆棘,个人没有一点牺牲就摘得荣耀是不太可能的。人生做事有先后,希望他能懂吧。我不是要棒打鸳鸯,只是希望他能先到达人生的巅峰,以后再来慢慢品味爱情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