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影稀疏。
枝头上的树叶被风吹得飒飒作响,若是不小心经过此处,让风绕到了颈肩,总觉得有股凉意包裹着全身,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一面四处无人的墙上,在月光的映衬之下,有个影子被拉得来长。
那人一动不动,带着斗笠,似乎在等谁似的。
约摸半个时辰过去了。
墙边的小门吱嘎一声,终于有了动静,竟有人从那宅子里钻了出来。
两人默契地看了一眼对方,随即一前一后,左顾右盼,离开了这座大宅子,转而往一处更为僻静的方向去。
河边。
水流声此起彼伏,在微风的吹拂之下,竟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美感。
她见惯了这样的美,心中已然平静。
想想前些年,她整晚整晚皆不能入睡,便来河边坐一坐,把牡丹和白白吓坏了,总以为她会投河自尽。
倒真的有些对不住那些担心她的人。
“好久不见,你过得好么?”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想来已经快六年了,是不是物是人非都已然不重要了。
她点点头,“不算太差,也没有太好,每一日的时光皆是偷来的罢了。”
见她那张比六年前还要美的脸,他不甚动容,只觉得苍天当真是公平的。
那双曾经无忧无虑的大眼睛,如今还是那般明亮动人,只不过,再多看两眼便会看得那一对眼睛藏着无尽的悲凉与落寞。
连韩会这些年也与过去相比变沧桑了许多。
“那日,我在街上看到”
“韩会,我今日找你的目的不是为了叙旧,你知道我的身份待在上京诸多不便,所以我必须隐姓埋名。”
公玉姬打断了他要说的话,她不想让自个儿曝光在太阳底下,为了洛洛的安全,她必须让用尽全部的力气保护他。
“韩会明白。”他仍像当初那样对她颇为敬重,有时候恍惚间就如通回到了过去。
她不说,他也不问。
“你如今回了上京,我唯一能倚靠相信的也只有你了,你告诉我,当年我走了之后,宫里到底发生了何事?他被你父亲带回来之后又被放在了哪里?”
这句话是公玉姬从自打入上京以来便一直想问的。
她同牡丹就像两朵飘零的花儿,为了开明月孤影楼,不知花费了多少的时日,费了不少的功夫,总归是弄到了今日的地步。
而明月孤影楼看似只是一家酒馆,实际上她们只是为了要掩藏自己的身份。
为了得到上京的任何风吹草动,她们不得不周旋在各大上京贵族周围来谋取消息。
韩会前些年被刘子真一怒之下发派去了南疆,但是却保留了他大将军的头衔,这一切全皆源于他爹和缘故。
就连小七去找刘子真求情也无果。
若不是前些日子在街上瞧见了他,他甚至还不知韩会已经回了上京。
韩会眼神幽深,他侧过身子,将目光放在一望无际的河面上,脑中的思绪突然回到了当年那个时候
“你当年一心想出宫,过逍遥自在的生活,你可知,他一直同你所想的一样?只是若是你稍稍再晚一些,那便不会再发生这么多的事儿。”
六年前。
公玉姬虽然失忆,但是并不妨碍刘璞烨仍是真心爱他。
他身为一个帝王,实在是有太多的无奈,不能与相爱的人厮守一生,便是他这辈子最不能做到的。
在一次次的危难中,他为了鎏金,想尽办法将奸臣除掉,为了让百姓过上富足的生活,只有是他力所能及,他皆事必躬亲。
他做了这么多,全皆是为了日后他们能顺利平安地度过余生。
公玉姬愕然,她紧张地问道:“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一直以来淮王皆在与他较劲儿,你身在其中定是也知晓这里头的不妥,淮王心机叵测,他一心想要与皇上对比,索性制造那么多的事儿,一来是同皇上合力为了除掉朝中掌握大权之人,二来便是为了向他证明,他并不他差。”韩会紧皱眉头,一想起当年之事,那一个个对于她似是一个噩梦,便觉得心有惭愧。
他明明知道那么多事儿,可是他却不能同她说清楚。
因为此乃关乎她的性命,连皇上皆不敢,他又如何敢去做。
她抿嘴,神色肃然,“所以,这一切皆是他跟刘子真互相策划的?”
“不,是淮王主动找到皇上,皇上明明知道他的意图,但是他仍是随他而去,那是因为淮王次次皆拿你的性命做赌注。”
韩会激动地反驳她,又道:“姑娘,他为你做的远远比你想得多,从一开始就是。”
“他答应淮王的条件是什么?”
公玉姬能安然地在宫中待到她离开,定是淮王没有动手,倘若她动手了,根本就不会那么顺利。
怪不得淮王明明知道一切,却总是出现在她面前说那些不着边的话,但是从未将主意真正的打在她身上,顶多也是利用旁人来对付她。
“你或许应当猜到了。”韩会顿了顿,“他当初说带你出宫游玩是真,只不过不再回宫罢了。”
不再回宫?
也就是说,他已经打算放弃皇位跟她浪迹天涯?
公玉姬双眼被泪水早已打湿到模糊不清,她万万没有想到,原来他们竟然错过了那么多。
老天爷,你当真在同我们开玩笑么?
韩会将手绢递在她手上,安慰着,“你走后,他整个人变得颓废不堪,是他主动放弃皇位,成为有名无实的皇帝,他白日在宫中喝酒,一入夜就偷跑出宫,将鎏金翻了一个遍都找不到你的踪迹。”
“后来,他打听到了你被月如清带回了蓝漪。”
他没再说下去,若是再说下去,又会触及到她内心的伤心之事罢?
三年的时间里,他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丝的机会,就算在刘子真的迫害之下,他根本置之不理,只要能找得到她,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公玉姬没有说话,眼泪代表了她一切内心的想法。
再怎么坚韧,如今听到这些她仍控制不了自个儿的内心。
良久之后,她抹干了泪水,那双微红的双眼透露出一束强劲的光芒,“他到底有没有死?”
关于刘璞烨的死亡之谜,她至今都未能查清楚。
按理说,在蓝漪国的皇宫,她是亲眼看到他浑身是血,满脸苍白,在那种情况之下,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可是当他的尸体被连夜带回到鎏金之后,她竟连半点风声也没有,甚至连他的墓地也找不到。
这些年她一直在努力寻找,可是竟连一丁点儿的计划也没有。
虽然鎏金皇室的人一旦升天,特别是皇上,是不会公布墓地所在,为的就是防止到盗墓贼去打扰他们。
但是也不至于连一点点的线索都找不到。
这才是令她最为费解的地方。
且她问过大大小小的朝廷重官,只要一打听刘璞烨的事儿,他们一个个跟嘴被封住了似的,怎么也不说。
饶是喝醉了酒,他们也只道那人死了,但是没有人见过他死后的模样,更没有人去祭拜。
再怎么说,这成王败寇,如今掌管天下的是淮王,他们若是对那位关系近了些,这日后要如何在朝堂上立足?
韩会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何意?”
“我只知道他的确确实实是下葬了,但是从未有人见过他,”他看了一眼脚下踩的小草,只觉得这玩意儿生命力可真顽强,“不过,当初给他操办丧事,特别是守灵堂的人,在他下葬之后全部都意外死了。”
这事儿当时在宫中还一度成为鬼魅之事。
说是皇上显灵,死得定是不明不白才会成为厉鬼,要抓人下去审问,这才将他们的魂儿都全部勾走了。
公玉姬这心里一琢磨,此事儿定有蹊跷,“那些人虽然死了,但是棺材里到底是人是鬼,我们可以自己去一探究竟,韩会,此事烦你相助。”
“只要你吩咐,韩会就算拼了这身家性命也要为皇上平反。”
他急忙将她扶起,万万受不起面前之人的客气。
只要是皇上的事儿,那便是他的事儿,不仅仅因为他是皇上,还有那曾经惺惺相惜的岁月。
一日为臣,终身为臣,他怎可轻易易主。
“我想要知道他的墓地在哪儿,你可有法子?”
她倒是方才才想起一事,韩会娶了小七乃是当朝驸马,且小七是刘璞烨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打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她不可能这点消息都探不到。
“法子是有,但是那个地方甚是偏僻,若不是特殊时日,一般不会有人前去,且几日夜夜下雨,你要去看的话,等到这几日雨水消散了一些再去吧。”
韩会本以为她是去祭拜,但是他却没料到,她一口拒绝了,眼中的表情连他也捉摸不透,就如当初皇上那般,竟如此神奇。
公玉姬勾唇,“不,趁着雨水充足,泥土松软,我们做事儿也会省了不少力气。”
听她此话一出,他随即瞪大双眼看着她,她竟然要开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