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给阿翁喝下了么?”
临近深夜。
公玉姬背着包袱在族长关门重地踱来踱去,手心里的虚汗一直不停地冒出来,心想着,这事儿可定要成了。
不管阿翁是不是她的亲阿翁,他老人家这几日待她如此之好,让她体会到了世间上最温暖的亲人之爱,她就算再怎么昧着良心,说什么也不能让阿翁再冒险去了。
福伯悄悄从门后出来,往四周皆看了看一眼,抱手恭敬回她:“小公主放心,一切皆已安排妥当,还请小公主这一路平安。”
“好的福伯,等我的好消息罢,今年的祭神司一位,定会再次花落水黎族。”
她信誓旦旦地拍了拍包袱,意气风发,颇有水黎族后人的气概。
谁说的女子不如男?
看着小公主逐渐远去的背影,福伯的眼神意味深明,总觉得今年的祭神大会或许比任何一次皆要热闹了
公玉姬一路上畅通无阻,还不是因为有了易之垚给她的这块用上等白脂玉做成的牌子。
她走出大门,在一阵薄雾之中上了易之垚的马车,这才安下心来,不时地往后看了几眼,连马车皆已出发了,她仍未放下珠帘,还在往后瞧着。
其实在这一片飘来飘去的白雾之中,她哪儿能瞧见什么呢?无非只是在想这几日在这她曾经想也不敢想的地方,度过了整整六日的功夫。
临走之时,不禁在脑子里回放了起来。
“怎么?舍不得?又不是不回来了。”
易之垚仍是摇着他那把破扇子,一直在闭目养神,想来这次的祭神大会对于他而言也算是紧张。
毕竟这次跟以往的不同,他要对付的可是水黎族的宿敌蛊娘,无论是私是公,他皆要全力以赴,将火耀族一举打压,永无翻身之地。
公玉姬还当真是依依不舍地放下珠帘,“这已经习惯了,要将每一次的道别皆当做最后一次,否则谁知道明日一过还是什么样子呢?我也不一定能再回来。”
她在临走之前,还特意给阿翁配了好多的药材,每一个锦袋里面装的可都是她亲手所制的,没有一处是假手她人。
这么多年,她也没啥本事,除了顶着个怪手医圣的名声。
也只能做到如此了。
“放心,你一直都会是水黎族的小公主。”
他突然睁开眼睛看着他,当真是舅舅看小侄儿的宠溺眼神,搞得她无所适从。
今夜他们之所以提前出发,一是为了避开阿翁,二是一般祭神大会,每个族派的人皆会提前到场。
有的是联络联络感情,反正这祭神大会对于他们小族而言无非是走个过场,亦或者是站个队,今后看谁对他们更有力,也就是寻个靠山而已。
她这是头一次去,早些去的话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哦,对了,临走之前,易之垚特意让竹云给了一套男装让她换上,她便是以易之垚的小厮出门,同竹云熙云一般。
且因她长得怕引来非议,他还让她戴上了人皮面具,总之如今她的模样就全然是个普通人,除了那对咕噜咕噜转的杏眼还闪着光之外,乍一看,根本就不想让人多看两眼的欲望。
马车宽敞,足以容得下四五个人睡在里头,她索性随着马车轻微的晃悠声,倒头一睡,睡得极为安稳,还梦到了她和夫君两人再次相遇的场景
易之垚见她睡得正香,眼睛一直盯着她看,笑容却逐渐消失。
这一战,是他连出发的时候皆未有完全把握的一战,想来,明日定会掀起腥风血雨。
约摸过了三个时辰。
临近幽兰谷已然是暗黑一片,刚进山谷之时,公玉姬足足打了两三个喷嚏,她揉了揉小鼻子,将身上的被子裹紧,哆哆嗦嗦道:“这是什么地方啊,怎么会如此冷?”
方才她正在做梦做到一半,都快吃上四喜小丸子了,结果寒冷却不得不让她低头,真是烦躁。
她从她的包袱里拿出一个精巧的小金瓶,又从里面倒出一个褐色的指甲盖大小的丸子,忙不迭送了一颗在嘴里。
“哟,这是何物?你倒准备得齐全。”易之垚抱胸笑着看着她,一双狭长而明亮的双眼,如他身上的墨玉扣子那般。
只觉得让人不爽,果真是有钱了不起啊,有武功了不起啊。
过了一会儿后,她体内逐渐升温,遂将被子放开,得意得看着他,“这叫御寒丸,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懒得解释。”
“是是是,你师父若是知道你在他哪儿学的本事全部都用在了这些不足为道的小玩意儿上,你觉得他老人家会不会气得跑过来打你?”
真是人不打皮子就痒痒,公玉姬懒得跟他解释。
她百般无聊地伸手欲打开珠帘,看看这幽兰谷到底有什么绝色风景,听闻此乃江湖联盟重地,汇聚了日月精华,极为适合修炼之人在此处。
岂料,她才将珠帘不过打开一个空隙,竟有一黑色爪子从外头猛地伸进来将她的手腕逮住,力气极大。
易之垚见状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扇子折住,敲了那黑色爪子一下,顿时,那爪子吓得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也被方才那一幕吓得随即放开了珠帘,心中只觉得惊奇。
“叫你动手动脚,这里可还没到幽兰谷,难道你就想被这幽冥谷的畜生给吃了?”
公玉姬听得仔细,这进幽兰谷竟还有幽冥谷这一道坎,若不是武林中人,或者是有道行和本事参与祭神大会之人,想必根本就进不来。
她托着腮,挑眉问道:“方才那是何物?还会吃人?”
“世间万物皆有它的定性,幽兰谷每四年一次的祭神大会,高手如云,这些有灵气的畜生便会早早前来在路上专逮你这种身无一技之长,又极有好奇心之人,若是运气好些,若有哪位高人不幸在祭神大会殒命,这些畜生可捡了个大便宜。”
后来,她才得知,祭神大会并非只是单纯的武学争斗而已,它还是江湖上最为残忍之事。
若是想要争得祭神司一位,即便没有要求定要害人性命,但学武之人,满腔皆是热血,怎可上了战场还会低头,尽管被打得失了一条性命,那也无须大惊小怪。
且若在幽兰谷死了,其尸身不可搬回各族,需供奉在幽冥谷的洞穴里,美名其曰为祭天,以便保佑后代子孙。
听听,多么残忍,公玉姬的心里头顿时对这祭神大会没了心思。
她抬眸看了一眼易之垚,想来他十四岁便站在高手之巅的位置,这十几年来不知打败过多少对手,手上想必也沾满了血淋淋的鲜血。
可他不过也才二十多岁,怪不得看上去如此沉稳,他肩上的担子让他不得不去这么做。
“易之垚。”她轻声叫道。
“嗯?”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来了罢,等找到水灵珠,日后你也不需再拿下祭神司这一职。”
她说得诚恳,微风从她额前的碎发飘过,尽管面前之人面黄肌瘦,丑不拉几,但莫名觉得这人可当真是伶俐。
易之垚沉默不语,但他的心却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又过了一个时辰的样子,马车渐渐停了下来,她不甚欢喜问道:“到了?”
“嗯,下了马车之后莫要到处乱跑,这里人多眼杂,你心里要有数。”
他再三叮嘱,罗里吧嗦的,比阿翁还爱唠叨她,倒当真像她的小舅舅,将她当做一个小孩子。
“知道了,知道了,我看等小舅舅老了之后比阿翁还甚。”
易之垚听后,脑门顿立三抹黑线,这小丫头
算了,大丈夫不跟小女子计较,更何况还是她的侄女。
本以为幽兰谷就跟那种世外桃源的隐世之地一般,没料到这里竟发展成了如上京那般,还有数不清的客栈。
但这里的客栈可不是一般人能开的,大多数都是一些幽兰谷的老人,且客栈掌柜听说个个皆会武功,还厉害得不得了,若一出手便能将人吓得魂飞魄散。
公玉姬问竹云,“为何这些掌柜如此厉害,他不去争夺祭神司一职呢?”
躲在这里开个四年才经营一次的客栈,岂不是浪费了浑身的技艺?不赔钱那才奇怪。
“小公主呸呸,”竹云顺道打了自己两嘴巴子,又笑呵呵道:“应该叫您为玉儿公子,公子有所不知,那些掌柜都是游云野鹤的仙人,喜爱四处凑热闹,对这种门派之争不敢兴趣。”
她恍然大悟,只觉得高人还是高人,知道这祭神司一职也不是什么好玩的,倒不如开个客栈,这热闹也看了,还顺道赚了大钱。
何乐而不为?
“掌柜的,老规矩,在下要包下整个客栈。”易之垚在竹云手上拿了钱袋子,放了足足两锭金子在案台上,看得公玉姬眼睛都愣直了。
这两锭金子可是能在上京住上半年之久,就这破客栈,当真是赚翻了!
但掌柜却迟迟不肯手下,紧皱着眉头,捋动着两撇小胡子颇为纠结道,“对不住了公子,您来晚了一步,客栈先前刚被两位客人包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