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空中似是被一层黑色的纱布覆盖着,上头什么也没有,除了偶尔有若隐若现的冷色月光洒下来在她的肩头,怕是只有无声的哀鸣。
荷玫背着竹篓,一瘸一拐地从郊外小道徒步入城,直往城尾方向而来。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早已是常态。
她看上去分明只是一个年轻女子,但是那双手上全是一些细小伤疤,竟让人看了不胜唏嘘。
“喂,她就是?”
在池塘边上,有一男一女,穿着一黑一白的衣裳,看上去不像是本镇之人。
公玉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女人看,她手里揪着阿葵的头发,不断拉扯着,若稍有不慎,阿葵必定会掉入池塘之中,和那里头的小鲤鱼们嬉戏一番。
“姐啊,你先放手,我动不了了。”
阿葵用手欲想抓住她,可转念又想到之前的教训,遂只能用唇枪舌战,跟这个一点儿道理都不讲的家伙好好说道说道。
谁知道她竟这么听话,叫她放手后,他甚是心理准备都没有,那头却又突然一松,他整个身子因剧烈的挣扎,全部倾倒在池塘边上,摔了好大一屁股蹲儿。
因为动静太大,荷玫随即警觉,“谁?”
阿葵不好意思地从地上滚了一圈再爬起来,他尴尬地挠挠头,“嗯这位姐姐,我们从流沙之地过来路过此处,身上没半点盘缠了,可否今夜借住一晚?”
“你在搞什么?还不快说正事儿!”
冰姐姐的腹语只有他一人能听见,她见他死皮赖脸还要住人家家里,遂急着催促道。
他皱眉,侧头低声回她:“急什么,来都来了,也不慌这一时半会儿,等明儿咱再赶路也不迟。”
见两人神秘兮兮,荷玫不想与二人多说话,直接选择漠视他们,“住客栈请往前走,我这儿不接客。”
说罢,继续一瘸一拐往家里走去,却不料发现,自个儿的家突然被撞成这般模样。
“呃,真是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您的家门,这样吧,此事我定会负责,只不过,还请您能通融通融让我们住一晚,因为,我们是来送信的。”
阿葵收起笑容,他用那双明眸堂而皇之地看着她,在月光底下更是有种神秘的力量。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荷玫的屋子。
他刚一进门,眼睛便四处查看了一番,“您是一个人住么?”
“是,自从我夫君失踪了以后,我就剩下一个人了。”
荷玫一提起她的夫君表情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她长叹了一口气,在昏暗的烛火之下,更显得有几分憔悴。
家里的茶具,碗筷,什么皆是双人份的,看上去跟他夫君离开之前并无变化。
“你夫君失踪了多久了?”
“半年,说是要上京赶考,把家里的钱都给他带走了,到现在没有一点消息。”
荷玫将茶水放在两人的面前,又主动提到,“二位不是来送信的么?是谁的信?我爹的么?”
如此凄凉之景,公玉姬握住手里温热的茶杯,什么话也没说。
“嗯也没什么,这里有一封信,不知道是不是给您的,你可以看看。”
阿葵自作主张将信放在她的面前,却不料信还未打开,坐在他们对面的那位夫人眼泪却先流了出来。
而他侧头无意中看了冰姐姐一眼,见她的脸色更加苍白,竟不停地在喝水,仿佛心中压着一颗大石头让她喘不过气儿来。
荷玫在烛火之下颤抖着双手拿着那封泛黄的纸,她不想让自己哭出声音,只好紧紧咬住嘴唇。
本该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但是让二人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荷玫看了信之后,竟直接将那封信撕毁,且还发疯般的狂笑不止,烛火将她娇弱的身躯拉得老长。
“您冷静冷静,节哀顺变。”
阿葵本欲想安慰这位姐姐,岂料,荷玫看着他就如同看仇人一般,“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这是哪门子的挨刀?关他屁事啊!
荷玫看着他的脸越发激动,竟冲到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双眼发红作势就要朝阿葵砍去。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性情大变。
阿葵躲在公玉姬的背后,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他脑子一片空白,全然没有搞清楚这是咋回事啊。
“这位姐姐你这是作何?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干嘛要杀我啊?”
锋利的菜刀挥舞在空中,倒当真不是他认怂,而是他完全没有搞明白这前因后果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儿?
“我这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你若杀了我,阎罗王都会恨你的!”
“这位姐姐你累不累啊,停下来歇息会儿罢。”
两人像耍了猴戏,纷纷喘着大气儿,弯着身子,头上早已满头大汗。
他无奈只要扶着公玉姬的肩,轻轻地摇了一下,“冰姐姐,我累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还不赶紧救我?”
公玉姬坐看了一个时辰,她心如平静,脑子里面方才一直在想一件事儿。
那妇人看了信之后,原本哀伤的表情瞬间变成了仇恨。
也就是说那封信根本就不是给她的,舟季写的信是给另一个女子,是他口中的妻。
她厌烦地站了起来,用纯白色衣袖轻轻朝那荷玫一挥,让她手上的菜刀顿时哐当一声落地,双手双脚全被冰栓子给控制住了在墙上。
“你们你们是谁?”
荷玫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见她再也不能动弹,阿葵这小心肝可算可以安稳下来,他是不会和女人计较的,更不会出手打女人。
他呼了一口气,晃晃悠悠地转到了她的面前,正欲开口说话之时,冰姐姐却先出了声。
“让我跟她说,你转述。”
呃行罢。
阿葵面对面瞧着荷玫,见她五官清秀,且家里被她操持得也像个样子,倒是个贤良淑德的好妻子。
难道当真是舟季负了她?
“他死了。”
这三个字听在荷玫的耳朵里,让她挣扎的四肢瞬间停止了。
荷玫表情痛苦,她又笑又哭,像个疯子,又像个傻子,竟让人看了心中也跟了不大好受。
“我们只是路过他死去的地方,捡到了他留下的绝笔书信,但很可惜,不是给你的,他口中的妻子,不是你。”
阿葵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冰姐姐,见她神色漠然,面上无半点感情,只觉得心中更为难受。
那笑声,哭声忽然戛然而止,“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不惜同我的爹爹断绝关系,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变成了这幅模样,哈这就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么?”
“圆圆是谁?”
“贱人,她只是一个贱人,一个根本不足挂齿的下贱之人,没想到她竟然还没死,还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
荷玫仰头又开始笑道,那眼泪从眼角之处划过,竟像一个闪耀的星星。
他竟分不清楚,到底是谁对谁错?
或者在爱情面前,没有谁对谁错,只有爱恨情仇,还有这一辈子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
阿葵听了不禁开始头疼,他不懂什么情情爱爱,只觉得大丈夫谈儿女之情实在是荒废了大好时光。
但冰姐姐似乎对这件事很是热心,竟破天荒的头一次说那么多话。
他续传到道:“他为什么会娶你?”
情爱一事,讲究的是世间之缘,但这缘是孽缘还是姻缘,谁从一开始皆无法预料。
这句话,让荷玫的思绪顿时回到三年前。
那个时候,她还是闺阁少女,长得眉清目秀,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少达官贵人皆纷纷上门提亲,皆被她全部拒之。
年少的天之骄女心高气傲,发誓定要嫁给世间最优秀的男儿方可不辜负来人间走这一遭。
她看不惯那些拿着大把金子给爹爹的肥头大耳,也不喜欢整天舞刀弄枪的莽夫。
她喜欢的,应当是可以同她在花前月下,舞文弄墨的才气书生。
而就在她几近绝望之际,舟季竟意外的出现在她府上。
“所以,是他主动求娶的你?”
阿葵皱眉,心想着舟季也太不是东西了,既然贪慕人家家里的权势财富,又在外头另养她人,岂不是两头皆辜负了?
“不,是我要嫁给他的,是我愿意跟着他走的。”
荷玫笑得有些沮丧。
当年她一意孤行要嫁给舟季公子,但她爹爹不允,定要棒打鸳鸯,所以她一气之下与爹爹断绝了关系后再去舟季的家里。
女人心,海底针。
这句话,他总算是懂得了到底是何意思。
方才还觉得男人不是个东西,如今又主动替舟季解释。
他有些无聊地同冰姐姐坐在一起,“那你说的那个贱人又是谁?”
她一听到圆圆的名字,表情变幻迅速,恨不得立马将她杀了方可解心头只恨。
“她就是破坏我们夫妻感情的贱人!我们在一起不久后也度过了一段甜蜜的时光,虽然没钱,但我不在乎,我愿意等着他功成名就,他是个有才气的人,我不会看错的”
可就在任劳任怨付出之时,那个女人的出现彻底让两人的关系陷入了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