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玉姬绕是再有一颗刀枪不入的心,在这个时候,她也无法强撑下去了。
她不明白自个儿为何要在这里,对于一个对曾经的记忆毫无印象的人来说,容儿是唯一与她共同进退的人。
可是如今,就连她也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在这深宫之中还有谁是干净的呢?
她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等她再次醒来,一睁开双眼,便见着刘璞烨身穿便服,面容担忧地坐在她的床头。
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能为她做到这份上,在旁人眼里那是上天的恩赐。
可是在公玉姬心里,那是一道道无穷无尽的枷锁,勒得她喘不过气儿来。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天上,上头琳琅满目的珍宝刺得她眼睛生痛。
“玉儿。”
他轻轻唤她一声,不敢轻易靠近,却又想就这么盯着她,一直看到天荒地老,怎么看也看不腻。
公玉姬并未答应他,她顺势微微坐起身子,与他平视着对方,眼中除了无尽的冷漠之外,再无其他。
“容儿呢?”
“玉儿,你不应该再把她挂在心上了。”刘璞烨担心她过度去想,一时情急脱口而出。
可就这么一句话,却彻底将公玉姬的情绪给激了上头,“不应该?是谁把她挂在城门上风吹雨淋,是谁让她死无全尸,她都已经死了,你还要怎么样?难道连我心里想的,你也要控制么?”
“玉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刘璞烨百口莫辩,他没有想到那丫头对于公玉姬来说有这么重要,更没料到她会因此让自己的身子一日日变得更为消瘦。
可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他仍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去做。
“不要再说下去了,刘璞烨,我想冷静冷静,你出去。”
“玉儿。”
“若你不走,我便走了。”
她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一丁点的犹豫和闪烁,决绝而又果断,让人心里甚是难受可又无比心疼。
刘璞烨长成这么大一人,从未有人敢这般对待他,竟还将他从宫中赶出去。
他人生中许多的第一次都是有关于她,连这次也是毫不例外。
见她翻身躺在床上不再看他了,刘璞烨知趣的起身,虽然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嘴上还要硬撑着:“我晚些再来看看你,你休息好了咱们再聊。”
自从那日过后,凤鸾宫当真就再也没迎过皇上前来。
而皇后娘娘一直对外宣称身体抱恙,既不接受别人的请安,自个儿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吃穿用度她还保持着皇后的礼制。
从里到外,公玉姬身上看不出半点有皇后的影子。
艳阳八月。
雨沫从外头进来娘娘的寝殿之后,只觉得浑身清凉无比,心中甚是舒爽感慨道:“还是咱们娘娘这儿最为凉快,您看看外头,这天气若是内务府不多发些冰坨子过来,娘娘这又不出门的,待在这蒸笼一样的宫中那可不好了。”
公玉姬彼时正在看书,任那绿壁与蓝脂两人轮流交换将扇子散在冰坨子散发出的冷气上头,让整个大殿顿时凉快不少。
她知晓雨沫那鬼丫头在明里暗里示意什么,可她偏当做没听见,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娘娘,您如今的身体可好着呢,为何还是让奴婢去给苏公公说,您仍身体抱恙?雨沫当真就不明白了,这么做对于娘娘您真的好么?”
雨沫是个急性子,有什么说什么,上一次她因公玉姬病发急了,竟大着胆子敢对贤妃不敬,要不是贤妃不追究,这家伙如今怎么可能还好好地立于她面前。
当真是记吃不记打。
他合上书卷,眼眸抬了一下,“难道我们现下的日子过得不快活?”
雨沫摇头。
凤鸾宫虽然如今不怎么受皇上待见,但这儿毕竟是中宫,内务府的那帮奴才再怎么势利眼,也不敢欺负到她们的头上。
“那不就得了,我们只要日子过得快活,这身子好与不好有那么重要么?”
“娘娘,话不能这么说的,这日子虽现下过得快活,保不齐哪一日说变就变,您是不知道,皇上对那贤德宫的那位都快赶上咱们凤鸾宫了,您难道就没一丁点的危机感么?”
雨沫可确确实实犯了糊涂,按理说,她觉得娘娘对皇上是有感情的,俗话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因爱生恨难道不足以解释如今的情况么?
但公玉姬似乎并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反而用书卷敲了敲她的头,“你这丫头,平日里都在想些什么鬼东西?竟还替我居安思危起来了。”
“雨沫说的都是事实啊,难道娘娘一直想过这样的生活?”
公玉姬一看就不是安分守己之人,倘若她留在宫中,那一定是有她的道理。
可是她都稳稳当当待在宫中两月之久,成天不是看看书,睡睡觉,要么就是练练字。
倒是练字儿越来越如鱼得水,一日日地眼瞅着越发得好,可雨沫的心却是越来越愁了。
这娘娘一心把自己的心思扑在这些不着边际的玩意儿上,到底是为何啊?
公玉姬将书放在案上,转而起身,摆弄了一下衣裙,“我让你打听的事儿如何了?”
“差点把这茬给忘了,听韩将军说,淮王爷一行人已经抵达上京郊外,明日便可入宫面圣。”
雨沫一拍脑门,今日她运气还算不赖,刚一准备去找韩将军,便无意间碰巧遇见了他,这才问道此事。
不过她却不知娘娘到底意欲何为?
若是为了容儿,连皇上都拿王爷没有办法,她能有何招数让他就范?
但若不是为了容儿,皇后娘娘又何必费尽心思,整日待在宫中等待着时机到来。
她脑子愚钝,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出来。
公玉姬听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两个月里,宫中要说有变化但变化不大,要说没变化但是确实看得出来变化。
特别是驸马爷,第一一品带刀侍卫韩会,被皇上封为卫国将军,镇守整个上京的安危。
荣升一等公爵。
而贤妃。
她不仅没有被权宛芊的事情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反而因救驾有功,胆识过人,被皇上封为贤皇贵妃。
要知道在皇后尚且在位之时,从未有过封皇贵妃的例子,更何况这还是连跳了两级越封。
虽然没有这个先例,但是权家势力庞大,没有人敢在朝堂上说一句不是。
众人皆纷纷猜测,难道公玉姬的后位不保吗?
可无论众说纷纭了两月,该是怎样的最终还是没有发生,公玉姬稳稳地坐在后位之上。
但贤皇贵妃却平步青云,几乎独宠后宫。
所有女人皆纷纷拉拢他,从而忘记了这个皇后所在。
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不少刚入宫的嫔妃,个个趁着她生病之际想要借机看望她,等贤皇贵妃一受宠之后,众人又皆跑去她哪儿去了,终于让她获得一个清净。
翌日。
公玉姬头一次破天荒地提出要出凤鸾宫的宫门出去转悠转悠,把雨沫可高兴坏了。
一连着选了好几件从未穿过的新衣裳出来。
什么滇红色,高贵紫,神秘蓝,一眼扫过去无一不是尊贵的象征,要搁在从前,公玉姬定是头昏脑胀,说什么都不会穿这些出去招摇过市。
可是今日,她却挑了一件最为耀眼的裙子。
火红的裙襦就像是涅槃重生那般,在她身上闪着金光,她美得如一只凤凰,当她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盯在了她的身上。
“娘娘,雨沫就觉得娘娘是全天下最美的女人,即便是如今被称作上京第一美人的皇贵妃,奴婢也觉得也不及娘娘好看的。”
雨沫将最后一层纱衣穿在公玉姬的身上时,忍不住从心底里赞美说道。
“就你嘴最甜了,跟着我当真是埋没了你。”
“雨沫才不是嘴最甜呢,您自个儿瞧瞧这镜子中的人看看,雨沫哪儿说假话了。”
镜子中的女人,身着火红色的轻薄衣衫,与脖间雪白的皮肤互相一衬托,只觉得两者缺了谁都不可能有如此美的一面。
再加上绿壁与蓝脂的巧手,把平日里素着的一张脸,顿时变得精致许多,一眼望过去当真是仙女下凡那般美。
比起权宛凝的美,在雨沫心里,公玉姬显然要大气不少。
“行了,咱们走罢。”
公玉姬紧握双手,藏于袖子之中,面上却无半分表露出来,脸色平静如水那般。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在镜子中的那人不是自个儿。
就像是一个深藏着血海深仇的人一般。
但她不是,她做的这些事儿全皆是为了一个公道而已。
她要让所有伤害了她,伤害了她身边在意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从今日开始,公玉姬与淮王便结下了不可平和的梁子。
无论如何,就算是背后有多么困难,她都会把这件事查个清清楚楚,会让容儿死得一个明白,在阴曹地府之下也能了了心愿。
愿再有来世,她们就做一对简单的姐妹,忘了前尘往事,再也不要提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