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了。
熙街如平常一般,白日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到处都是一些吆喝声。
一大早,一碗碗热腾腾的阳春面被店小二端出来,引得大家纷纷一拥而上,便是为了吃上这最美味的早膳。
若是搁平常,彦玉老早就吃上了,还不带排队的,只因她与老板的关系极好,总是看病不收钱。
一物换一物,倒也是极为公平的。
但是这几日,她连淮芳阁的东西都挑三拣四,惹得那些师傅,个个都在怀疑是不是自个儿的手艺退步了。
她还怪不好意思的。
其实只是因为她毫无胃口,心头装着一些事儿无处可发罢了。
若琴是个机灵人儿,她每日拉着她出来在街上到处逛逛,有时候把她拉到裁缝店做了两身好看的新衣裳,有时候又去了腾美阁,帮她买了几盒好看的首饰,胭脂,以及好玩的东西。
她知道她是好心,所以彦玉也极力配合。
但开心仍是强颜欢笑的。
“师兄为何还不来找我?”
她走在路上,低着头,将脚边的小石子踢得老远,漫不经心地说道。
若琴陪在她的身份,把大包小包的东西都给了身边雇来的小厮提着。
虽然是小厮,但彦玉知晓,那是师兄派来保护她们二人来的。
“玉儿姑娘,王爷这几日皆在忙于朝政上头的事儿,恐怕无暇顾及你了,你若有事,尽管写信交于给我,王爷定会看到。”
罢了。
若琴不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提笔问,怕问到她不想要问的答案那该如何呢?
她若无其事地挪着步子往前走,走着走着便走到了翠迎楼,这儿的生意倒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楼外的姑娘似乎又换了一波新来的,一个个尖声细语,说话跟蜜一样的甜。
彦玉作势就要抬脚而去,却被身后的若琴拦住,“玉儿姑娘不可。”
“什么玉儿姑娘,我如今是彦公子。”
为了在街上不被人认出女儿身来惹麻烦,她们出门会特意换上男装。
但若琴这家伙平时一副慢声细语的样子,一见了她要去逛窑子,吓得脸色都变了。
拗不过她的固执,她只能紧跟其后。
“嘿哟,我的彦公子啊,这些日子你都去哪儿了,我们牡丹可想死你了,谁也不见客,你快来安慰安慰她罢。”
翠儿妈是她的老朋友了,一见到他失而复得地回来,连说话也热情了不少。
彦玉咳了几声,将手朝若琴一伸。
却见她扭扭捏捏,百般不适地站在身后,迟迟不肯拿钱出来,还一股子要将彦玉劝走,“玉彦公子,咱们走罢。”
一听他这么一说,翠儿妈气得连忙抓着彦玉,将他大力拉在一旁,指着若琴就开骂道:“嘿,我说你这个随从怎么回事?管事儿还管到主子身上了?人家都是主子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你倒好,竟敢反正来,还以为彦公子好欺负是么?”
翠儿妈声音又大又洪亮,将一楼喝酒的客人全都给招来了,气得若琴立即涨红了脸,这还是彦玉头一次见若琴如此窘迫的一面。
“翠儿妈,没有的事儿。”彦玉将若琴身上的钱袋子顺势拿过来,给了翠儿妈足足两锭金子,在她耳边小声道:“牡丹在哪儿,本公子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她了。”
“在在在后院练琴,小桃,带彦公子过去。”
见钱眼开的翠儿妈当真是爱惨了金子,笑得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彦公子,彦公子”若琴见势就要跟上去,却被翠儿妈那肥硕的身子挡住。
“不好意思,彦公子去见牡丹,谁也不许打扰他们,二位在此处候着吧。”
翠儿妈只道是两个一般小厮,却见高个的那人作势就要冲上来动手,却被矮的那人拦下,二人随后落座在一旁,只点了翠迎楼里最贵的酒,也不叫个姑娘陪。
真是奇怪!
谁来逛窑子是纯喝酒的?
彦玉跟在侍女小桃的身后,朝翠迎楼的后院走着走着,还未抬入便听得一阵琴音。
她倒是许久未听见牡丹弹琴了,都快忘了这家伙当初便是以一手琴艺拔得头筹,名振蓝漪四方。
“啧啧啧,听这曲子甚至悲凉啊,美人儿怕不是想我想到得了相思病不成?”
彦玉拍掌,话语皆是挑逗之意,把小桃听得急急忙忙就跑走了。
“瞧瞧你,说话还是这么没边,我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不成?”牡丹将琴放下,起身在她身子上下看了好几眼。
这难道许久未来,还不认识她了?
而后,她忽然凑近她,围着她身上嗅了一圈,“如今可是不得了了,在外有了野男人也不通知一下姐妹儿,真是不够仗义。”
这家伙,说话可是毫不给她面子的。
“谁有野男人了?胡说八道什么鬼。”彦玉矢口否认。
但她越是紧张,牡丹却越是怀疑,她那双勾人的眼睛别的什么可能看不清,但男女之事啊,谁都别想骗过她。
“我胡说八道还是你在撒谎你自个儿心里头清楚,你这身上分明就是有男人的味道,还不快承认了。”
她听后,随即抬起衣袖闻了闻,除了皂角的清香味,啥也没有啊。
牡丹好奇心一上来,接连指着她的心问道:“在这个地方的人是你的师兄,还是那个白衣帅男?”
白衣帅男?
“你都知道什么?”她不解问道。
见她还装傻呢,牡丹顿时觉得无趣,叹了口气儿道:“就是上次来找我问你在哪儿的男人啊,我还奇了怪了,从来都没见过他,但是感觉他又跟你很熟的样子,对了,他脸上还带着面具,刚开始吓死我了。”
是他。
彦玉脸色有些难看,她随意坐在后院的石凳子上,将头埋在手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喂,你们该不会是吵架了吧?看样子他很是紧张你唉。”
牡丹在她耳边聒噪个不停,让她满脑子都是银面的那张脸,和最后那个悲伤的眼神,每晚做梦她都会梦到他。
梦到他因她而死!
她猛地抬头,抱着牡丹痛哭,“我错了,牡丹,我错了,我出卖了他。”
彦玉其实在从小木屋醒来的那一刻就想离开,她曾经多次旁敲侧击地要回去找师兄,可银面的脾气每当她提,他就会生气。
她想,如果她再这么要求下去的话,只怕会适得其反而已。
故她那段日子跟他独处的时候都佯装很轻松的样子,其实她内心很怕,怕的是面前这个人就是她在上京最讨厌的刘璞烨。
所以她故意要求要吃淮芳阁的东西,为的就是让他去买的同时给师兄留下痕迹来寻。
只可惜,刘璞烨的警惕意识太高了,她也不知师兄到底有没有发现她。
后来,她的身子骨在他的帮助下,一步步地好了起来,就在他频繁外出的同时,她终于想了一个法子。
小木屋四周有一种叫隐形草的东西,其形状与其他草看似相同,但是精通药理的人鼻子会比寻常人要灵得多。
趁他外出之时,她将制得的隐形粉洒在他的身上,让他行走的这一路皆会留下踪迹。
果真,在那一日,师兄终于跟随着她留下的线索,一步一步地找到了这里。
但是当师兄真正到了小木屋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个儿做错了。
牡丹拂着她的后背,她竟没想到,小姑娘出去这一趟竟经历了如此之多,“别哭了,别哭了,既然你觉得你们二人不可能,那就忘掉吧,他也会忘掉的。”
“真的吗?他会忘了我么?”
彦玉的眼泪瞬间划过脸庞,看了委屈极了。
她即是希望他忘了她,不要再记得被欺骗,被背叛的滋味,可又不希望他忘了她,因为那段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美好时光若是忘了,她定会难过。
人啊,总是如此矛盾。
但牡丹却说:“忘与不忘都与你无关了,你知道么?只要彼此相爱,无论跨过多大的鸿沟,总有一日,他们会在一起的,若是不爱,就算在一起,也如同隔了千里。”
她说的话,她有些不大懂,爱与不爱都太深奥了,她更不想明白这些东西。
牡丹同她说了很多,一则是来安慰她的心情,二则让她放下过去过好当下。
但道理皆是这个道理,可是她为何会这般难受呢?
她脑子一冲,将桌上未拆封的二两桃花酿一口喝了个干净,牡丹皆还来不及阻止。
这桃花酿味道好喝,可后劲儿一上来那可今日是要睡在这里了。
果真,彦玉的脸上不出半个时辰就已经红彤彤地,如粉色的桃花,一朵朵盛开在她的脸上。
牡丹费尽力气将她连搂带抱地刚一出了厅楼,却只见两个眼生的男人。
确切地来说是一男还有一乔装打扮的女人,他们将玉儿搂着急匆匆地带离了翠迎楼,临走之前,那女人还特意看了一眼牡丹,跟平日里白白的眼神一模一样,对她颇有些敌意。
她一直目送着他们离开,表情若有所思地转身在丫鬟的搀扶之下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