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冰姐姐说那瓶子是蓝色的。
若非不是她眼睛看得到的话,她又怎么知道他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他可真是傻,怎么这一路走过来,竟从未发现这一点!
阿葵喜极而泣,主动上前抱着冰姐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双管齐下,“太好了,冰姐姐!”
“得了,起开!”
公玉姬嫌弃地将他推开,“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冰姐姐你终于承认我是大男人了!”
阿葵闪着亮晶晶的眼泪,竟恬不知耻地把埋汰他的话当做夸奖。
这小子,总能在绝处逢生之际找到人生的乐趣,好似在他面前什么困难都不是问题。
且他越是插科打诨,公玉姬越觉得,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其实无非只是戴着一面具伪装了自己而已。
公玉姬不想理会于他,她冷着一张脸,转身朝前走,身后的那片凝固住的熔浆也在此刻再次沸腾起来,好似比方才更激烈。
可那又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阿葵跟在她的身后,嘴里不停地在聒噪,“你的眼睛是什么时候恢复的呢?”
“是在毒瘴之后?不大对啊,难道是刚刚才好的?”
“冰姐姐,你告诉我嘛!”
他一直在身后穷追不舍地问她,可她一个字也没透露。
因为关于她恢复光明一事,是属于她和妖僧的秘密。
在雪女自剜双目的当夜,妖僧再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并且手里拿着一盒子,竟闪着奇异的蓝光。
再之后,等妖僧一走,她的眼睛居然奇迹般地能看见了,而且还十分清楚!
“这件事完成得很好,给你的奖励,收着吧。”
奖励?
的确是个不错的东西。
一双眼睛,那妖僧可真够大方的。
阿葵见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只当是冰姐姐天赋异禀,突然好了,遂就作罢。
但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再往里走,竟然在路上遇见了浑身衣服已然被火烤得不成样子的白月雅雅。
“丑丫头,丑丫头!”
阿葵将外衣脱下将她裹住,一遍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幸好这家伙只是昏迷了,身上也无外伤,但是她既然都已经过了熔浆,怎么还搞成这个鬼样子?
公玉姬见她无碍之后,往四周看了看,竟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尽头!
面前那块巨石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要想从这里出去,得要花费一些功夫。
“快走!”
突然,一虚弱的女声,从一个黑暗的角落传了过来。
二人皆是一惊,手中的家伙蓄势待发,只待那怪东西出来。
“你是谁?还不快现身,不然本大爷不会饶过你的。”
阿葵朝那处角落吼道,还当真被雪女说中了,这里头果然藏着一怪东西,而且听声音还当真是个女人。
“冰姐姐,你先别过去,是人是鬼都还不知道!”
他说话有些急切,将手里的丑丫头安顿在一旁之后,也跟着过去一瞧。
公玉姬手中的冰凌剑甚至还未出鞘,但是她似乎很着急,两三步快速地走到那神秘女人的面前。
借着阿葵的光,当她看清楚面前女人的模样之时,她吓得连手皆在发抖。
这女人也太丑了罢,脸上和身上伤痕累累,唯独这双大眼睛倒是有些特别,若是不毁容的话,模样倒是不错。
且这瘦瘦小小的身子,他一只手皆能拧得起来,难怪冰姐姐被吓了一跳。
但接下来的事情却让她匪夷所思
公玉姬眼眶发红,她嘴唇微动,好几次都未能发出声音,只能断断续续说出几个字,“你是十三么?”
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眼睛,是那么的熟悉,但在现下却又如此的陌生,让她不敢相认,甚至不敢靠近。
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岂是可以用三言两语来衡量的。
被叫做十三的女人,手臂和脚上都用了四条冰链子所缠绕着,根本就不可行走半步。
且这冰链子,她又如何认不得,不正是易之垚殿内他用来专程拴住阿黄的么?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遍体鳞伤的她,“是他?”
十三穿着破旧不堪的衣裳,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将她的脸遮住了一半,她用干涸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可却又觉得极为凄凉。
“冰姐姐,我有办法把这东西给弄开。”
阿葵说罢,用掌心火不出一刻的功夫,将这四条链子果然给烧断了。
因为被困在这里太久了,重获自由的十三突然重心不稳摔在了地上,可尽管如此,她的笑容仍挂在脸上,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在啃什么东西一样。
“冰姐姐,这人谁啊?”
他躲在公玉姬的身后有些狐疑问道。
方才她叫十三,可十三又是哪号人物?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公玉姬没有回他的话,而是蹲在地上将那人扶了起来,把她靠在石壁坐着,将腰间的水壶毫不嫌弃地喂她。
“不管是不是他,他比任何人还要难受,十三,不要怪他。”
她的小舅舅曾经是水黎族的骄傲,是人人都畏惧的水黎族大少爷。
可就是因为遇见了她,竟间接地让水黎族山庄毁于一旦,他把全部的真心都掏出来了,甚至不惜忤逆阿翁的意思,将她破例留下来。
谁又曾料到,他最爱的人竟然是伤他最深的那一个。
十三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水之后,声音终于没了方才的嘶哑难受,“我不怪他。”
她笑了笑,仰着头,将眼角的泪水强忍住憋了回去。
“你为何不怪我?”十三反问。
若不是因为她的关系,水黎族或许根本就不会沦陷在各大族派的手上,而她不仅没有在方才一剑将她杀了,还救她出来。
这难道不可笑么?
公玉姬沉了沉眼睑,也靠着墙壁坐下,嘴角的微笑似是比她还要苍凉,“我灭了你们全族,那你怪我么?”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那么快,玉儿,无论你接受还是不接受,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十三侧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双眼之中闪着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们之间好似不能用敌人来形容与彼此的关系,如今公玉姬的心里早就将过往丢下了,她只奔着一件事去而已。
公玉姬没有说明她到底接不接受这个迟来的道歉,而是洒脱地站了起来,拍了拍手,轻松道:“行了,咱俩的恩恩怨怨到此为止,今后只怕也不会相见,你好自为之,走罢。”
至于小舅舅那边,她自然会去说明。
这些爱啊,恨啊,全都敌不过一个缘字。
若是无缘,就算是仇恨,也不能将二人绑在一起,可若是有缘,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会再次相见。
十三没有要走的意思,甚至她皆懒得动一下,“走?能走哪里去?你觉得他会放过我吗?”
更何况,她根本就不想逃,她想用被虐待的方式来惩罚自己。
至少,自己的心会因此好受一些,就算受再多的苦,只要心好受一些,那又有何妨呢?
不过是一条命,她给就是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十三,我不懂你当初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事儿来,你知道他为了你做了多少么!”
在知道她是福叔的女儿之后,易之垚的希望再次燃起,至少她有半个血缘乃是水黎族,且身上流淌的也是水黎族的血液。
只要他去求得爹爹,定能将她留下。
公玉姬到现在还记得,当初小舅舅是多么斩钉截铁要定了她,且就算是爹爹用家父伺候,即便被打得全身都是伤痕,他也从未改口。
一直到阿翁终于同意,但前提是必须将十三的记忆去除,否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答应火月的女儿在水黎族山庄内。
“我头一次见小舅舅如此倔强认真,只可惜,你再也见不到那个时候的他了。”公玉姬心里不停地叹息。
十三苦笑,对啊,再也见不到了,就算是见到了也不再是为了她。
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阿葵终于理清楚了二人的关系。
原来这脏兮兮的女人竟然是火耀族火月的女儿,而且她似乎和水黎族的大少爷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这下可热闹了,竟没想到被他给碰到。
他托着腮,见气氛有些怪异,遂插了一嘴,“对了,这位姑娘你还有一事不知道罢,我们路过东海之时,听人说那水黎族的族长已经和土越族的小公主定了亲,大概下个月就要举行大婚吧?”
“住嘴!”
公玉姬一声厉吼,吓得他吐了吐舌头将脸侧到一旁。
他说的本来就是事实,一看这位姑娘对那人心还不死,他这么做无非只是让她死心而已,这万千世界,做点什么不好,偏偏要在这鬼地方等他。
十三听得这个消息之后,心明显地震动了一下,而后那双眼睛流露出来的悲伤比方才更甚。
可她嘴角仍是笑着的,这么一看,表情实在是人不人鬼不鬼,嘴里还不停地说:“顶好的,再好不过了。”
她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只不过,当她真的听到时,心还是会疼,如火在灼烧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