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杀了鲛族兵人并非是公玉姬的本意，但说到底她手上仍是沾了血，若是让那些鲛人宫里的鲛人再次见了她，定会引来民愤。
且这也不是他绥镜一个人说了算的。
“不可，若是公玉姬去的话，只怕你们还未见到鲛皇，人就已经在鲛人宫引起动乱，还会被视为月如清同伙。”
阿葵听他这么一说，仍然没有松口，“那又如何，清者自清，我不可能扔下她一个人在这里。”
自从经历过和冰姐姐的离别之后，他自然害怕月如清那家伙再次将魔爪伸向她，还有一若晴虎视眈眈着，要放她一个人在这里，还不如下鲛人宫去。
绥镜欲想再次争辩，其实他也是为了公玉姬好，且不仅仅是看在易凌光的份上。
但见公玉姬竟从阿葵的身后站出来，盈盈朝他行了一礼，悲戚的神色上多了一丝坚韧，“大将军，这事儿无论怎么看，玉儿都不能逃脱，所以与其躲在一旁，还不如直面面对，请求大将军能够再帮玉儿一次，玉儿不胜感激。”
可，这样的事儿该如何去面对？
那可是上千条鲛族兵人的性命！
阿葵嘴唇微动，但终究看着冰姐姐曾经冷傲的背影变得如此卑微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中只有无尽的心酸。
而后，绥镜并未再说什么，只是在快进入鲛人宫门之前，抬眸曾看了公玉姬一眼。
眼中的神色似乎在说，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里头你要面对的是什么，一旦入了宫门，要再逃出去那可就难了。
公玉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丝毫没有慌张。
但在入鲛人宫门之时，阿葵始终牵着她的手，不曾松开过一丝一毫。
当鲛人宫门缓缓在绥镜的开启之下，里面冒出的闪烁金光，如他们来的第一次一模一样，梦幻华美而又冷冰冰的触觉浸满全身。
他们的脚踩在铺满珍珠的地毯之上，头顶上的夜明珠还在发出最为闪耀的光芒。
但是红色珊瑚，绿色海草皆消失殆尽，能毁的东西差不多在上次月如清大闹鲛人宫的时候已经毁得差不多了。
公玉姬浑身冰凉，但她仍挺直着背，没有任何避讳地直视着周遭的一切。
越往里走，鲛人兵人越多，当他们全部将眼睛齐刷刷地往这边看来的时候，愤怒，杀气充斥着全身，手里的兵器也皆跃跃欲试，若不是无绥镜在他们一旁，这些鲛人早就动了手。
一胆子较大的兵人首先站了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大将军，您是把公玉姬带到鲛皇面前处置的吗？”
他们深知大将军和这位女子的娘亲乃关系颇好，又见着他们的关系看上去也不似敌人那般，遂上前质问道。
绥镜没有说话，反倒是公玉姬首先站了出来，“关于”
顷刻间，她话都甚至还未说上一句，一个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鲛族娘子，竟一个巴掌朝她狠狠地扇过来，将毫无防备的她竟扇在了地上。
阿葵随即将她扶起，见她脸上已经潮红一片，心疼地朝那鲛人娘子吼道：“你发哪门子的风，有你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吗？”
“我不分青红皂白？”那鲛人娘子忽然指着自己大笑，像是个疯子一样地在周围晃荡，而后激动地指着公玉姬，“你问问这个杀人魔头到底做了什么事儿？”
“我和我相公恩爱了三十年，这二十多年我一直在家精心抚养我的孩儿，我的相公兢兢业业保护着我们的家园，本该我们会白头到老一生，看着我的孩儿娶妻生子，可这一切全部被这女人给毁了，她杀了我的相公和我的孩儿，让我们一家人阴阳相隔，就算我杀了她那又如何，更何况是打她一巴掌！”
那鲛人娘子颇为激动地又哭又笑，头戴着小白花，脸色憔悴，身形消瘦，看上去好些日子都没能安稳。
当这位娘子一站出来之后，她身后的更多像她一样的女人也跟着前来，全部都围着公玉姬的面前，根本别妄想着要往前走一步。
绥镜面对这一幕也颇为无奈与失落。
当初他将弟兄们的尸体一个个带回去的时候，哀嚎声整整响了三天三夜，直到眼泪流尽也无法平息他们内心的愤怒。
“都是这个女人，是她，让我们的相公和孩儿全部都惨死，这笔账，今日无论如何都必须要算，不然就算他们到了九泉之下也定不会安生！”
“对！就算拼了我们这一身性命也定不会让这个妖女好过！”
那些娘子们个个面容狰狞，有年轻的，也有老婆子，大大小小的妇人少数也要上百个，当真是一片惨状。
而面对这一幕，格外讽刺的是，最为理解她们心情的居然是公玉姬。
她低着头，那些谩骂，指责，全部都一一接受，不言一句。
倒是扶着她的阿葵，却挡在她的面前，看着那些可怜的娘子，“我冰姐姐杀了你们的丈夫孩儿也并非有意，她也是受了月如清的控制才会神志不清，根本就不知道。”
“那又如何？难道人不是她杀的吗？若是她杀的，今日就别想从鲛人宫出去！”
带头的妇人也是个厉害角色，她厉声一言，连带着身后的鲛族兵人也跟着支持着她。
阿葵见状更是心急如焚，“要我说多少次，就算人是她杀的，那也不是她的本意，若你们有气，直接冲着我来，不要再为难她了！”
“看看这妖女，迷惑男人的功夫倒是一流，任这女人在世间就是个祸害！”
妇人群里的那些女人总之就一句话，决不放过公玉姬。
但她们不知道的是，公玉姬此行并非是让她们放过自己。
她从地上站了起来，将挡在她面前的阿葵轻轻推开，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看着他，“交给我来处理吧，不要插手。”
阿葵愣了愣，却见得下一瞬她却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朝那些丧夫，丧子的人扑通一声狠狠得磕了三个响头。
“别以为你惺惺作态我们就会放过你了？你手上沾上的鲜血，永远都洗脱不了你的罪名！”
那些妇人见状也皆一愣，从未想过曾经杀人如魔头的女人竟然被他们三言两语就说服跪在地上忏悔。
但尽管如此，她们仍然不会满足。
三个响头一过，公玉姬仍跪在地上，没有任何退缩，“我知道，就算我死，也弥补不了你们的痛苦，但我真心想跟你们道歉，杀了你们的丈夫和孩儿，真的不是我的本意。”
“不是你的本意？我知道你又想用一句虚无缥缈的话来解释，是别人利用了你控制了你的心智，若是我们理解你，可谁又会理解我们？死去的可是我们的丈夫和孩子，你又怎么会懂我们心里到底有多难过？”
那些妇人如今只要一提起自己的丈夫，脑子里面顿时会想起他死去的惨状，从此生活便成了黑白两色，再无欢喜可言。
“我懂。”
公玉姬短短二字，却叫那些正在嚎哭的女人们一个个愣住了。
她仍跪在地上，脸上流露出同她们一样的悲伤，“你们的心情我都懂得。”
“你懂？呵，不过只是说说而已。”
“我的夫君，他叫刘璞烨，曾经是鎏金国的皇上，而我是他的皇后，但在那个被禁锢的皇宫之中，我们除了互相折磨之外，从未像你们所说的曾有一日是彼此袒露自己的爱慕之意生活在一起，尽管我们是相爱的。”
四周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嘴唇一张一合，无一不为之惊讶。
“后来，他放弃了皇位，可我已身在他国，且失去了记忆，也忘记了他的爱，等到我再次记起来的时候，很可惜，那个时候他因为毫无顾虑的相信我，却间接被我所害，失去了性命此乃他第一次死去，我痛不欲生。”
阿葵听到这里，脚下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牢牢粘住了似的。
他的脑子分明一片空白，可心为何会跳动得如何快速，难道是因为冰姐姐在讲关于他的故事吗？所以他才会为之动容，但为何他一丁点的记忆也想不起来。
公玉姬的声音很平静，但越是波澜不惊，她内心的苦便更多了几分。
“后来阴差阳错过了三年，我一直隐姓埋名藏于上京，却当真费了些功夫找到了身中蛊王之毒的他，你们也是江湖之人，知道蛊王之毒顶多也就三年的寿命可言，但我不知道，我甚至以为只要有了解药他就一定能再次活下去。”
女人的共鸣乃是感同身受，话说到这里，她的故事并不比她们的要轻松，甚至可以说更惨，更为锥心刺骨。
“后来呢？”一个妇人小心问道。
“后来，也因为为了要救我的夫君，所以我卷入了江湖纷争之中，但后来我才知道，那并没有什么用，他还是死了，死在我的面前，身上有上百个窟窿，血流长河，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的场面。”
公玉姬神色自若地诉说着当初的场面，又朝着她们重重地磕了一头，“我说这些并非是想让各位原谅我，而是，我想请求你们，再相信我一次，我定会为各位的夫君报仇，等大仇一报，必前来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