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荒郊野岭的，平白冒出来个老头，大晚上在坟堆上抽烟，就算三岁小孩子也知道有问题。
可那老头生得慈眉善目，神态又悠然自得，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人。难不成，真的是神仙？
我拿不准他是什么来头，干脆就闭口不言，等着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办。
那老头见我没吱声，光盯着他看，又吧嗒口烟说，后生，我问你话呢，你看看我，像人还是像神仙？
刚吐出的烟圈，被他说话时的口气一冲，顿时溃散开，渐渐淡入雾中。
我想着如果他是神仙，应该不会喘气，就说，我看你不像神仙。
听了我的话，老头脸色立马大变，抱着脑袋啊啊啊的喊了好几声，特别痛苦又懊恼的样子。
神经病吧这个人？
老头有什么目的，我一时半会儿还搞不明白。
但我在说话的时候已经瞧得清楚，后面草丛里有条便道，应该是下地干活的村民踩出来的。形势不妙，我得顺着便道开溜。
我不动声色迈出步子，缓缓往后退。
老头仍旧坐在坟头自顾自的哀嚎，一阵哭天抢地捶胸顿足，根本没留意我的动向。
眼见他的身形被浓雾吞没，连模糊的影子都看不清楚，我赶紧转身撒开腿就跑。
得得得——得得得——
旁边的草丛里，似乎有东西在窜动，悉悉索索的，细碎的脚步声非常明显。
我自小在陈家沟长大，可以说每块坡每道坎都熟悉得很，这块荒草地从没见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草丛里的东西离得越近，我就越心慌，也不管具体的方位了，埋着脑袋就只顾往前狂奔。
可就在这个紧要关头，手电突然灭了，四周顿时陷入黑暗。
天知道草丛里藏着什么东西，我丝毫不敢停顿，摸黑继续往前跑。结果才跨出几步，脚下就绊到某个硬物，噗通摔了个嘴啃泥。
咯咯咯咯……
附近传来阵阵古怪的声音，听着很像是女人夹着嗓子在阴笑，直让人脊背发凉。
我左顾右盼扫了两圈，居然分辨不出那笑声来源于哪个方向。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些天里好几次深陷险境，我早就明白人不能有太强的好奇心，否则招来的只有霉运。
我憋住口气手脚并用爬起来，在草丛里发疯似的窜出去十几米，前面终于豁然开朗。
脚下波光粼粼，流水声哗啦啦不绝于耳，居然是条河！
陈家沟的确有溪水横穿，但眼前的河起码有足球场宽，不可能是那条溪流。我的天，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越来越懵，不光分不清东南西北，连当下身处何地都无法确定了。
河对岸有光亮长明，在无尽的黑暗中特别显眼，我猜想应该是户人家。
身后的咯咯笑声逐渐逼近，没有时间多作考虑，我随意挽了两下裤腿，便准备泅河去对岸。
按照常理，河滩水位应该较浅，河心则会陡然加深。
我试探着往前好远，河水仍旧低于膝盖，没有上涨的趋势。只不过，总感觉河床凹凸不平，似乎有很多坑洼起伏。
既然水位不高，我就壮起胆子，迈开大步涉水而行。只要到了对岸的人家户，有了灯光和人气，我就不信后面阴笑的东西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结果，刚到河心附近，原本结实的河床突然松动，被我一脚给踩塌。
我丝毫没有准备，身子一歪，咕咚就栽进河水中。
现在正值八月中旬，即便是晚上天气也有些酷热，可这河底的流水竟然冰凉刺骨，冻得人直打哆嗦。
我浑身肌肉一紧，没憋住气，连着呛了几口才缓过劲。
这时，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不管我如何挣扎，身体都直愣愣的往下沉——这河水居然半点浮力都没有！
惊慌之中，我瞧见先前跑过的地方，有道灰白色的墙堤隐藏在水面下。
看来我刚好在墙堤上走，才没被水淹了。
但仔细一看又不对，那墙堤好像不是水泥和石头筑成的，上面镶嵌的颗颗球状物体，竟然是无数皮肉烂尽的骷髅头！
我吓得失声尖叫，却呼噜呼噜冒出一串白泡，嘴里涌进的河水呛得鼻梁酸痛无比，只觉很快就要被憋死。
小时候我听村里老人讲过，淹死的人会变成水鬼，在河里搭出渡魂梯，如果活人敢图方便从上面过河，就会被水鬼捉去抵命。
完了！碰上水鬼索命了！
这个念头刚产生，就有股寒气由脚下升起，还没等我埋头去看，脚腕已经被一只冷沁的爪子扣住，将我往河底硬拽。
那爪子力大无穷，我在水中又借不上力，整个人被拖得迅速下沉，都快看不到水面投下的光线了。
我实在憋不住气，张嘴大口呼吸，瞬间被河水倒灌进五脏六腑，感觉比死还难受。
眩晕中，我脑海里响起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充满抱怨的对我说，你怎么又掉坑里了？快醒醒！
咚——！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从水中激荡而来，瞬间将我惊得恢复神智。
睁眼一看，哪有什么从没见过的大河，哪有什么嵌满骷髅头的堤坝？身下就一个两三米大的水坑，而我正趴在里面瞎扑腾。
刚才发生了什么？难道是幻觉？
咯咯咯……
古怪的笑声再次响起。
我回头一看，半人高的草丛就在身后不远处，而发出笑声的东西已经近在咫尺，马上就要从当中穿出。
那笑声有猫腻！
我爬起来捂住耳朵，拔腿就想跑，谁知砰的一下撞了个结结实实，差点把脑袋瓜给磕碎了。
定睛一看，是道院墙。
我闪到侧面，一脚踹开院门便矮身躲进去，又赶紧将门关上拿身体顶住，这才稍微放下心，大口喘气。
正从门缝往外窥探，后面灯光唰一下亮起。
长时间处于黑暗之中，突然遭遇强光，我的眼睛被刺得生疼，赶紧拿手挡住光线。
只听有个老妇人的声音说，你是谁？偷摸进我家干什么？
我连忙解释说，大娘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
等眼睛逐渐适应亮光，我松开手才发现，面前是个老太太，看样子大概有七八十岁，头发已经全白了。
见我是个女的，而且身上沾满泥土，样子特别落魄，老太太就领我进屋歇脚，还给我倒了杯热水喝。
我把刚才遇到老头子之后发生的事，全给老太太讲了一通，老太太居然一点都不吃惊。
她皱着眉头问我说，那个老头子，是不是抽着旱烟，样貌挺慈祥的？
我没想太多，随口回她说，您是怎么知道的？您认识他对吗？
老太太哼了声说，那是我老伴儿，你说我怎么知道的？
不等我脑子转过弯，她站起来朝我步步紧逼，冷着脸说，他是不是问过你一个问题？
我被她那张布满褶子的狰狞老脸吓得直往后缩，连忙点头。
老太太更加急切，瞪着我问道，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快说！
我结结巴巴的说，我就，就说他不太像神仙……
听完这话，老太太脸都绿了，猛然间仰天长啸一声，抬手便将旁边的八仙桌掀了个底朝天，哐啷砸在地上。
一个老太婆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会不会太夸张了点儿？
我给惊得目瞪口呆，却被老太太掐住脖子，近乎咆哮的冲我喊道，你个死婆娘，你可害死我老伴儿了！
我慌忙解释，说我什么都没干，更没害过你老伴儿。
老太太根本不听，通红的双眼中杀气涌现，咬牙切齿的对我说，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给我老伴儿陪葬去吧！
说罢，她手上的力道猛然增大好多倍，跟抓住泡沫似的，将我脖子里的骨头捏得嘎吱作响。
我瞬间喘不上气，就觉天旋地转，脑子空白一片。
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有阵爽朗的笑声响起，老太太如临大敌，随手将我扔在椅子上，就四处探寻正在狂笑的人。
头顶传来声音说，别瞎找了，在这儿呢！
我捂着脖子应声抬头，只见有道黑影从房梁嗖的闪下，直奔老太太而去。
老太太猝不及防，双手还没来得及抬起，就被那道黑影窜至跟前，砰一下撞飞出去砸在墙上。
等黑影站定，我才看清楚，居然是个女人！
她背对着我，没办法见到真容。但她青丝及腰，身量纤细，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女人，而且给人感觉姿色肯定不会差。
老太太慢吞吞的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望着女人说，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非要多管闲事吗？
女人翘起大拇指往后指了指我说，这事儿我必须管，因为她是我的人。
老太太邪笑起来，说以你的道行，根本不是我对手，何必送死？
女人抱起双臂，毫不胆怯的回道，要在往常，我确实不是你对手，现在嘛……
话没说完，她已经化作一道黑影闪电般朝老太太奔袭而去。两人纠缠在一起，轰隆将墙面撞开个大洞，飞出屋外不见了踪影。
我捂严鼻子，挡住屋内飞扬的尘灰，心里却在想，这女人从没见过，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为什么要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