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柯铭梓坐稳，她移开花娘用过的杯子，从花盘中重新取出两个杯子，斟上清茶，放于柯铭梓身前。
“大人请喝。”
柯铭梓看她动作优雅大方，心中稍安。
“大人为何松了口气？”苏婵钥坐在柯铭梓对面，掩口轻笑，眼中稍含揶揄，“好似奴家是洪水猛兽。”
“婵娘姑娘说笑了，姑娘如兰慧心，美若天仙，怎会是洪水猛兽，不过是柯某竟得姑娘青睐，稍稍不安，看姑娘并无悔意，才安了心罢了。”
柯铭梓推开杯盖，拨弄两下，浅浅喝了一口。
“柯大人真是诙谐，奴家如何称得起‘天仙’二字，不过是皮相入了大人的眼罢了。”苏婵钥浅笑，水眸闪动，鼻头微红，“若说紧张，倒是奴家心口动荡不已，不曾想过能受大人赞美。奴家这身份……难得大人浪费口舌与奴家欢颜。”
苏婵钥在心里吐了吐。
“能得美人欢颜，也是鄙人荣幸。”柯铭梓抬眼，中指食指稳住茶杯，无名指却无意轻抚杯身，双眸直视苏婵钥。
这句话可以说是回答了她的问题，也可以说是场面话，或者是避开了她的问题。最好的情况就是第一种，他深以为女子地位一样；最差的是第二种，他对所有女子都是这样的说辞，也就是随意态度，可以一夜春宵，也可以狠心践踏；第三种，又有不同心态，或是谨慎地想要了解更多，或是心生好感，却不愿认真对待，或是心中别有番计较。
苏婵钥看他目光犀利，觉得他是谨慎小心的人，另一句话来说，就是认准了某件事，就会负责到底。
他这般回答，也算是一种试探了，就看她下句话如何接下去。
“大人别再调侃奴家了。再说，奴家就要脸红了。”她继续笑着，眼里满满都是笑意，那双杏目盈水汪汪。
“有趣，有趣。”柯铭梓一愣，差点抚掌大笑，杯中茶微颤，不得已放于桌上，“你这姑娘真是有意思。”
“什么有趣？”她故作不知，盯着对方问，“大人可是在逗奴家啊？”
“今天倒是没有错过你，若是今日不来，怕是日后都追悔莫及！”他看着苏婵钥装出来的神态，笑着摇头，“回去可要好好谢谢徳志那小子。”
“大人心情好多了吧。”
她这才喝了口茶，目露精光。
“和你说话真是累人心神，本大人来这不是来斗智斗勇闯关领奖的，而是来寻乐的啊。”柯铭梓停了笑容，轻皱眉叹口气，无奈道，“你到底想要什么，直接全说了罢。”
“没什么啊，只是想帮大人排忧解难而已。”她无辜地勾勾嘴角，浅浅问，“大人也不是说了来此是为寻乐吗？”
“那你倒是说说本大人有什么忧难？”
他微微气恼，有些小心眼般想要刁难苏婵钥。
“我想，大人一定是家事忧烦。”她一副深以为是的样子，好似个会算卦的神婆，“而且，新任高官，疲于应酬。”
正要端起杯子的柯铭梓抖了手，却还是稳稳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后，又差点呛住。
“你是如何得知的？”
他心里惊叹，好奇万分。
“男人嘛，家事烦闷，自然来花楼草阁找个温柔乡好好抚慰心伤。”看他脸色微变，苏婵钥才改口说，“当然被好友拉来也是一样啊。其实，我也认为找个人好好吐露一番是件好事，到底憋久了，心也会生病的。”
“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嘛，就是大人穿着气质。没有家室的公子少主，一般身配玉饰，身上不是年少轻狂的气味，就是狂妄无人比的气势；而成了家室也就配带夫人手制香囊，气质稳重沉着。”看柯铭梓目露惊奇，她微微自得，有些手势也冒了出来，“至于新任官职嘛……看鸨妈的反应就知道了啊。”
“鸨妈还来劝我改主意呢，显然不知道大人的身份。”指指一旁用过的杯子，苏婵钥笑得温和，“但，听见其他客家喊柯大人之后，鸨妈就变得畏畏缩缩，想必是大人不常来，也是刚上任的新官，不然以鸨妈的手段，定是要说个天花乱坠才算完满的。这也是第一点。第二点，那几个客家喝醉了，竟也不顾冒犯大人而言谈一二，想来是对大人不太热情，可那几个大人，都是富贵常客，而大人竟然也对他们不咸不淡，想来是疲于应付了。”
“嗯。”柯铭梓沉吟片刻，脸色复杂地说，“你倒真是细心。”
苏婵钥默然不应，静候他回神。
倒不是她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只是觉得每个人都需要个人时间。而且，若是等会他说出自己的烦恼，就说明他开始信任她了，若是不说，她也能从旁暗示他如何处理。
也不是她多管闲事，而是想体现自己的价值。既然要依靠他，就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累赘，而是值得他付出相应报酬供养的智囊。
对！就是智囊。
她刚才和老鸨的几句对话中，已打听出来了。
此处是南域的中心，而她一个姑娘家，孤苦无缘。如果要找帮手，她就要一路从南域去京城找人，太不安全；而琅寐阁是官窑，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登记在册；再者，她要是跑了，被追回来就更惨了。
不能跑，又孤苦无缘。
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势！
先攀上一个大人物，利用他的势力去找蓝予熙他们；就算不行，也能求对方将自己送到京城，再找慕容清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当然了，她不想出卖身体。
至于喂药致幻……一次两次还行，多了对对方身体有害不说，如果某次自己失手，恐怕就在劫难逃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德服人、以智取人。
“你看你，本来的好心情被你一提，就消失殆尽了。你说说如何赔偿？”柯铭梓无奈笑道，言辞间尽是责备，语气却暗藏期待。
这可是大难题了，他没具体说什么事困扰他，她要如何解决啊？就像是一个瞎子医生，看不见病患的伤处，光是切脉和问病，如何能准确推测病情啊！
除非……他以为她私下探查了他，靠近他有什么意图。或者……他本身有什么秘密，害怕他人知晓。
“柯大人，您将奴家看做卜天算地无所不能的仙人了吗？”她看柯铭梓面容稍显尴尬，便将嘴边的话转了几个角，无奈笑道，“若真是仙人，又何必深陷红尘。”
小心地透露出自己亦有心结，暗示自己与他并无不同，打消他的猜忌设防。
“婵娘误会了，我无意刁难你。”柯铭梓看着眼前这聪慧灵动的女子，勾勾嘴角，“柯某想要的赔偿很简单。”
当夜，柯铭梓神采奕奕地出了琅寐阁，然后就大手一挥包了苏婵钥一个月。
所谓的包，自然是与那个年代的含义不同。这里的包是指被包者的衣食住行都由包者负担，被包者可以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
但在此期间，她还是要接待其他客人。
之后半个月内，琅寐阁生意意外地好，单单苏婵钥一人一天就有十几次被点到名字。
开始几次，苏婵钥还有兴趣去会上一会。
倒不是她好奇还是其他，而是她想打听些消息。
可这些人不是冲着柯铭梓的名声，想要让她帮忙举荐；就是以为她功夫了得，打着一度春宵的主意……
她只是为了打听消息，自然全是拒绝。
同时，她也体会到与柯铭梓一样的疲于应付。
拒绝见客半天之后，她敲开了琅寐阁鸨妈的房门。
“近来，阁内生意红火，各位妹妹都忙得脚不沾地了。”她一进门就径自坐到花桌上，捻起一块点心顾自玩了起来，“想来，鸨妈也赚了不少钱。不知道，私下的小金库满了没有。”
琅寐阁是官窑，主要负责朝廷钦犯的家属归处，并利用他们给朝廷赚钱，但同时也是皇族内部的销金窟，虽然是朝廷的商部坐镇，但真正掌管的却是阁内的鸨妈，但若是被人知道她利用职务之便徇私的话，估计饭碗不保是小，性命攸关才是大。
“你这说得什么话？”那鸨妈真是个贪财的人，听了苏婵钥的一番计较后，赶忙亲切地握住苏婵钥的手道，“最近你也劳累疲乏，是该休息一两天的，看鸨妈我忙得竟然不小心将阿如的事忘了，一会鸨妈就吩咐下去，这两天阿如就好好休息，不再见客。”
那鸨妈是个老精，早间听说婵娘闭门半日，便想教训教训。
可如今人自个找来，被一顿威胁，也知道这角不是这么好对付的，就拿出条件来一顿讨好，料想她也没什么损失，一些官爷不就喜欢这么个调调，犯贱之能无人能敌，没准闭客两三天后，来的人还比往日多呢。
“鸨妈体谅便好。”苏婵钥垂首矮身一礼，施施然向门走去，“鸨妈也有些劳累了，阿如就不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