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看病的人越来越多,苏婵钥感到自己责任重大,她把桃源山的位置透露了出去,希望大家要是发现自己有病就立刻去找她。忙了一圈下来,同样只有很少的人相信苏婵钥的话,因为他们确实有病,苏婵钥帮助他们减轻了不少。
到后来,两人甚至遇上过完全没有得病的村子,大家纷纷觉得是苏婵钥故弄玄虚。
苏婵钥并不祈求他们感恩,只想做好自己。
这天暮色沉沉,晚风从遥远的山谷吹来。
苏婵钥一手磨药,歪着头盘算着发呆。
自桃园山的地址被透露出已经有一日了,就着这帮灾民的病情,应该是来势汹汹,不久就会来人。
医者父母心,她并不是那种害怕染上血吸虫病的医生。只是……
望着这满山秋风飒飒,层林竟染的美景,太让人觉得静了。私心里,她竟不希望有人来打扰这份宁静。
就这样遥遥的与世隔绝,隔绝前世今生肮脏龌龊。她与蓝予熙,就这样一直……
正想着,脚步声踏上石碣,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勾来,苏婵钥突然放空大脑,玩笑似的摇摇头否定了刚才那种消极的想法。
“在想什么?”蓝予熙的声音沉稳而温和,像一股洋流缓缓流过心底。
“不告诉你。”苏婵钥只是嘟嘟嘴,不想承认这一句话就打的她心痒痒。
就一直这样多好啊,两个人。
“好,你不说我也……”蓝予熙话到一半,突然收声,脸侧向一边倾听。
山下树林里传出沙哑的嘶吼。
“呼……神医!神医救救我们阿……咳咳,神医!”两人目光同时向下,山下不远处一片草丛窸窸窣窣,隐约有个落魄的人形。
“那是?”苏婵钥一下站了起来,抬了脚,放下手中药,心中忐忑不安。
这感觉,就好像原本平静的水面终于等来了那命运的石子,一声砰响,声音不大,却走入了不同的未来。
“等等,你别去,我去看看,你守好这里。”蓝予熙挡住苏婵钥,熟悉的气息扑在她脸上,抚平她内心波折。
“多半是感染了血吸虫病的人,你准备好药吧。等我。”
那个声音好听的如银色山泉。
苏婵钥仰头,眼里含笑,是坚韧的光芒“好。”
她说,只一句,默契十足。
悄然退后,她看着蓝予熙下山,赶紧去取来驱虫药与几道药方食谱。她一边拿着药,一边心系蓝予熙那边,血吸虫并毕竟可怕也易传染,类似附加病,她尤其心忧。
拿回药回到石桌时,蓝予熙已经穿过草丛来了,穿过层层草色。
蓝予熙长身玉立,身后跟着一个浑身溃烂的病人。
“神医!救我!”那人一见到苏婵钥就要扑过来,声音像是突然回光返照的大了起来,那一路浑浊的眼球也有了光芒,就那样如狼似虎的想要过来。
“放肆!”
看到苏婵钥几步后退,蓝予熙随手捡了根棍子,拦住了病人。
那人病得很重,皮肤发红,但和血吸虫病很不同的是,他的臂膀与腿上,有如红色血管一般蜿蜒盘桓的东西。对,是东西。因为那些“血管”会动!他身体消瘦,腹部鼓大,嘴边有点点咳出来的血。
再加上穷,衣不蔽体,看起来极为狼狈。
唯有五官清凉,除却其中绝望的光芒,能看出以前是个相对伟岸的青年人。
可惜了。
一想到这,苏婵钥恻隐之心缓缓动了。她能明白这群人的举动,对于他们来说,苏婵钥是她们人生最后的光。
在这种医疗设施不发达时代,病是死神的预告。
“罢了,呼……你到那儿坐下吧,好好和我说说你的情况。”
苏婵钥的声音柔和绵甜,带着丝丝耐心与良善,让那患者平下了心,跌跌撞撞坐上石凳。
“我是武岭后山那个那个村的……咳咳,我们村子上个月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昏倒,然后就变得跟我这样一样了。咳咳……”
那男人说了几下,咳嗽的就越来越厉害,手捂住胸口,那臂膀上的“红丝线”越发刺眼。
见他咳嗽的厉害,苏婵钥给他递了杯茶,带着点缓解的药粉凑着它喝下,那男人才算缓过劲来。
“没事,慢慢说,一个月前,然后呢?”
“那时我们村刚有,也没有治病的的,几个病人越来越虚,我们就商量着去隔壁有赤脚大夫的王村。”
男人停了停,继续他的叙述,嗓音在水的滋润下活络起来。
几个男人结伴去了王村,带好了钱,准备求医。
王村与他们隔了两条河一座山,几人天明出发晌午才到。
到了,是先到的王村外的一片芦苇荡。
芦苇荡簇簇芦苇大概半个人那么高,一层层的,让人一眼看不尽,只有跳高了才能看到远处层层叠叠的瓦房。
王村是个大村,他们想,有希望了。
一路口渴他们打算捧水喝。
领队的刚低头,就觉不对。
“这水好臭,别喝。”
水臭了,他们拨开芦苇,看到了那水潭深处的黑暗。
成堆的尸体泡在水里,腐烂了很久,那尸体流脓的肉里,爬着一层层红色的虫。他们脸色大惊,没来得及认真数到底有多少具尸体,只得急急忙忙跑进王村。偌大的王村,没有孩子,几个发臭的大肚老人在街边等死,村子里空了一半。
他们问:“你们的大夫呢?”
那人回答:“在外面荡里躺着呢。”
听完叙述,两人直觉后背一凉。
最近生病的村子,很多。而且除了血吸虫病外,还有其他类型的。苏婵钥眼前这个,就似乎寄生了不止一种寄生虫……寄生虫不是什么大规模无天敌的类型,为何现在却接二连三地出现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样,你先安顿在这里,我给你找找药,也可以之后拿着药带回去给别人……”
“等等,神医。”
那男人听着话反而着急了。
“我们听了消息来的,我是来探路的,剩下的都在山口等着呢。您能不能大发慈悲,将我们都收留了?”
苏婵钥愣了愣,还没回话,就见蓝予熙给他使了个眼色,垂头在她耳边低语。
“不行,人太多了山里住不下,而且……”
不能让他们上山。
“那带我们下去吧。”
苏婵钥开口,男人得了话在前面开路一路下了山。
山口处,约摸数十人围坐一起痛苦呻吟。她拿了驱虫药,指挥着几个病的轻的驱起虫来。
“想要根除,绝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儿。山下清洁也没有虫子,大家可以在这里暂居,我给你们提供一些药物。”
苏婵钥开口,心下了然。
以前村子都很宁静,这种血吸虫病也根本没有。而且就她所知,血吸虫并不是中国的。何止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多半是有人在故意作妖。
病患们都意见不大,几个病得轻的正打算回村去取物品。
解决完村民暂时安置的事情,两人心口都凉凉的。
一路无言,两人都在盘算着周围的情况。
目前几个发病的村子有集中趋势,离桃源山不算太近也不远,几个交好的镇子倒是有几例,但都处在可控范围之内。
“防患于未然,咋们给那几个交好的镇子送去避虫药吧,恐怕还要当面嘱咐几遍。”
苏婵钥说着,一只手微微联结蓝予熙的手。
山下的风素淡的吹来,掩盖黑暗中的种种蠢蠢欲动,只留一片美好,可这美好到底夺走了多少人的生命呢……
“好,别担心,会有办法的。”蓝予熙回握住身边人的手,淡淡的传递着自己的暖意与坚决,不论如何,他都会站在身旁人的一边。
苏婵钥笑着点点头,已经回到住处,给自己心里打着几针鸡血,就兴致勃勃地去收拾避虫药等东西。蓝予熙则在一边规划着几个村镇的行进路线。
晌午天色粲然的时候,两人携着几个帮手下了山。
一下午风尘仆仆,他们先解决了几个小镇子。她几番嘱咐,避虫药成坨成坨的送出去,好在有苏婵钥之前立下的威望,送的倒也顺利。几张大大的告示贴在镇子中央,提醒着镇民注意。镇长还派了好些人在这一带互相传告消息,告知桃园山的位置。
几个小镇子忙的团团转,苏婵钥给那儿的大夫留下了辅助用的食谱与药方,终于在暮色四合的傍晚到了这一带最大的镇子。
在最大的镇子,一切工作驾轻就熟,这里已经有了不少隔了的病患,有本地,也有附近跑来求医的,数数点点,足有百来号人。
苏婵钥等人找来镇长,又派人去检查了附近的水源。
和镇长几人交谈了大致情况,发现情况可控,才松了口气。
这时,查探水源的人也回来了。
“几个大的水源都还正常,就是几处山涧古井有些不对劲,那些感染的也多半是山上打猎不注意捧水而就,或喝了那废旧井中水,所以感染面积不大,几个发现的感染处也都放了避虫药。”
那个查探的人字字句句清楚回禀,让几人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