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予熙很体贴地停下脚步,等她们寒暄。
里正媳妇只想快些打发,只因这好姐妹的目光频频扫向蓝予熙,话语之间颇多打探,如果里正媳妇跟蓝予熙的关系好些,她恐怕还会打趣几句,但她对蓝予熙也知之甚少,方才又碰了个软钉子,便只敷衍。
“这位,是陈家的远亲,和苏姑娘一道,在陈家做客。”
来问的人多了,里正媳妇都统一回答,那些人便也觉得无趣,慢慢散了。
但一些角落里,痴缠蓝予熙的目光,却并没有减少。
里正媳妇摇了摇头。
蓝予熙身上的衣服,是村里人常穿的粗布短衫,但奈何有他那张脸,即便是最下等的衣料,也能被他传出一股别样的味道来,才惹得桃花泛滥。
到了家,里正媳妇招呼着里正,又引着蓝予熙进入了正厅。
正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里正,另外一个则是面容憨厚的中年男子,他脚边堆放着几根树苗,见里正媳妇来了,连忙和蓝予熙寒暄。
蓝予熙虽未接触过这种事,但是他风度翩翩,气质卓然,不论说什么,都让人如沐春风。里正早已瞪大了眼睛,以眼神询问自家媳妇。
怎么回事?
里正媳妇拉着里正,在角落里说悄悄话,将他过来的前因后果都详细说了。
“你别小看人家,人家懂得多着呢。”
里正拧着眉毛,看着蓝予熙一脸奶油小生的样子,并不相信他有多少真才实学。
里正媳妇连连帮蓝予熙说好话,里正才端正了脸色,坐回了主位上。
“这位……蓝贤侄。”里正咳了咳,有些不适应这么文雅的称呼,但他看蓝予熙的气度,不由自主地便用上了这称呼,“既然苏姑娘托你来看,你便瞧瞧,这些树苗可能入你的眼?”
那中年男子这才想起这事儿,连忙将脚边的树苗亮给蓝予熙看。
蓝予熙蹲下身,先仔细查看了树苗的根系,又摸过那些树苗的,枝干查看顶芽,腋芽,再将叶片的正反面,都瞧了瞧。
里正并不懂得选树苗,见蓝予熙的动作熟练,又见中年汉子摸着短须点头,便问道:“这选树苗,有什么门道吗?”
中年汉子得意地看了他一眼,说道:“选幼苗首先要看更细,根系完整强壮,这树苗才能活,第二就要看株形,树苗枝干挺拔,直立无弯曲,分枝良好,有弹性,才是上佳……”
中年汉子一口气说了八九条,包括病虫害,树苗体表水分一类,听得里正头大,顿时觉得选树苗也是个难缠的活,看向蓝予熙的眼神,慢慢就变了。
这个时候,蓝予熙也大概看完了。
他说道:“大部分都不错,但其中几株我希望你能换一下。”
那中年男子看他的手法,就知道他也是个懂门道的,听他说要换,不由皱眉。
“我这树苗,都是挑选好的,个个顶尖,为何要换?”
蓝予熙微微一笑,先是拱了个手,意思是先赔个罪,接着便道:“阁下既然是卖树苗的,应当知道,桃树最好是在早春,秋末时种植。现在已经初夏,幼苗种植的最佳时期已过,夏季雨水丰厚,最容易使幼苗遭受病害,所以我选的植株,主要是看它防病害的能力,而且必须要强健。”
听他这么解释,中年男子的表情缓和了些。
“阁下所拿来的树苗,卖相都不错,只是其中几株的品种,抗病害的能力比较差,我想换成其她品种。”他接着道。
中年汉子原本不满的神情顿时就变了,听蓝予熙侃侃而谈,他自然知道蓝予熙并不是故意找茬,便蹲下身和蓝予熙一起翻看。蓝予熙将不太满意的几株指出,中年汉子仔细一看,的确是和其他的品种不同。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道:“原来是我大意了,将其它品种的桃树苗给弄混了,幸亏贤侄眼睛厉害,竟然分辨了出来。这事儿是我不对,刚才还想责怪贤侄,实在不该。为了赔不是,我便免去其中两株的银钱吧。”
蓝予熙缓缓一笑,说道:“这倒不必。我看的出来,阁下是诚心做生意的。阁下能换树苗,我们价钱也不能少了。”
里正在旁边看着两人你来我往,一句话都插不上来,顿时惊叹。
他本以为,这奶油小生只是个绣花枕头,没想到还是有几把刷子的。等两人谈完,那中年汉子已经对蓝予熙称兄道弟了,这熟络的速度,比他这个老手还快啊。
这两人谈好了,他便找人过来将树苗捆扎好。
趁着这个空当,里正媳妇端来了水果点心,招呼三人,吃些茶水。正事聊完了,中年汉子见蓝予熙还是个中好手,不由扯着他大侃特侃。蓝予熙谈吐不凡,见识广博,唬得里正和那中年汉子连连惊奇。
两人一时之间都忘了时间,只有蓝予熙还惦记着树苗的事儿,见时间快到中午,就让捆扎好树苗的人扛着,跟着他一起回陈家。
里正心里惊叹,亲自将他送出门。
看着蓝予熙的背影,他叹道:“后生可畏啊,我真是老了。”
何氏一直在门口盼着,结果还是蓝予熙先回来。
她见蓝予熙一脸坦然,好像一切顺利,便稍稍安了心,只等着苏婵钥回来。
苏婵钥几乎是跟着蓝予熙的脚后跟进了门。
她见一院子的树苗,有几分诧异,见何氏正在院子里晾豆子,便问道:“大娘这树苗,是里正弄来的?”
何氏的目光隐晦地看了一眼苏婵钥的屋子,说道:“是蓝公子去帮你看的,你看这些树苗如何?”
苏婵钥眨了眨眼睛。
她其实根本就是一无所知,只是想着桃树从叶片到根系都是宝,就想要种桃树,但对桃树幼苗知之甚少。她原本的打算,是把这些事全部都丢给里正去做,自己只掏钱就行了,如今听何氏这么一说,便挠了挠头,回了屋子。
一进屋,她就瞧见蓝予熙正坐在床边,揉捏着自己的大腿。
她心里一动,凑过去问他:“怎么?是腿疼起来了吗?”
蓝予熙掀起眼皮瞅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苏婵钥一心担忧她的身体,倒是没有再被他电倒,只接替了他的手,帮他按摩腿部。
蓝予熙的面上飘起一朵红云,又飞快消失。
他将自己选幼苗的过程,缓缓说给苏婵钥听。
苏婵钥瞪圆了眼睛。
“我本以为,你是个酸腐的书生,只看些之乎者也,没想到,你这么贴近生活。”
蓝予熙已经习惯了从她嘴里,时不时的冒出些奇奇怪怪的词,能够结合她前后的话,推断出这些新词的意思。
“只是懂些农耕,你就说我贴近生活,如果我又懂得酿造印刷染布雕刻,那你说说,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我?”
随着他的诉说,苏婵钥的眼珠子都要脱眶了。
但很快,她又换上了一副怜惜的表情。
在她想调侃蓝予熙之前,她便想起了蓝府丫头婆子是怎么讨论蓝予熙的,再看但如今像是个百科全书一样的他,便能明白他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是何等的孤独——只能和书籍为伴。
蓝予熙的目光在触及到苏婵钥眼底的疼惜时,便犹如被针扎了一样,快速躲开。
他嘴角勾笑,低声问道:“你这脑袋里,都装了什么胡思乱想的东西?”
苏婵钥摇了摇头,说道:“才不是胡思乱想。一个人的时间是有限的,如果他在某一方面格外突出,那么就意味着,他缺失了另外一部分。”
他有些无奈地哼了一声,抬起头来瞅着她,说:“我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你就非要这般调侃我吗?”
苏婵钥坐在他腿边,一边揉着他的腿,一边说:“我现在不就是在犒劳你吗?是不是觉得腿部的肌肉都放松了,特别舒服呢?”
她巴巴地看着他,见他的脸色终于柔和了,才悄悄地松了口气,说道:“原来你这么能干啊。我以前都是小看你了,以后呀,你可就是我的军师,只要我有不懂的,就来问你。”
苏婵钥其实知道,今天这事是偶然,但也是必然。
以蓝予熙这么骄傲的性子,他肯定不会一直待在屋子里,当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只要有机会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抓紧。而她也知道,这些所谓的琐事,给蓝予熙带来的,不仅是生活的充实,也会修复他的自卑,让他重新自信起来。
这是好事,她会帮着他的。
等中午陈氏兄弟回来,苏婵钥便将自己,之前泡的药酒,分出来了一些,让两人送到里正那里。说起这药酒,还是托了蓝予熙的福。只因这药酒,是用蓝予熙做药浴时剩下的药制成的。
而给蓝予熙做药浴的药材,主要便是为了强健他的体魄,让他身体的感知更敏锐,激活他的神经。所以用这些药酿的酒,平常人喝了会健身补气,滋养身体。
陈家兄弟两个还是第一次见苏婵钥的药酒,得知这药酒他们才见了一面,就要送给里正,心里都有些不愿意。
“我还没喝呢,就要去送给里正吗?”陈小山轻声抱怨道。
陈大山也垂涎地看着苏婵钥的酒罐,他那眼里的意思,便是要先尝一口,再去帮苏婵钥送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