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完头之后,家主端上祭祀的东西,倒上酒,再烧寒衣。之后,家主说近年来蓝家的发展,又让子孙辈上前一一问好,说来年的打算,请求先祖庇佑。
做完这一切,家主将酒水倒在坟墓旁边,再将上供的祭品都烧掉。
苏婵钥曾听说,有些人祭祖之后,会将没有被烧坏的食物拨出来吃掉,说这是先祖赏赐的部分。
她挺抗拒的,但幸好,蓝家没有这样的习俗。
等祭祖接近尾声的时候,蓝爷突然对蓝予熙说:“近来,你那几个铺子赚得很多,但你拿回家的进项,似乎对不上。”
蓝予熙看了他一眼,说道:“那几个铺子是我的,进项该怎么分配,由我做主。爹你不觉得,你管的太宽了吗?”
“今日来祭祖,是为了让祖先看我们蓝家的昌盛。你这个不孝子说出这样的话来,让祖宗们听了,是会心寒的。”
苏婵钥看了一眼在旁边看热闹的梅氏和蓝予寒,心里一阵难受。
她特别想问蓝老爷:难道蓝予寒得到的俸禄,也会全数交给蓝老爷吗?小儿子都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反而要求大儿子做到呢?
蓝予熙冷然不应,准备牵了苏婵钥的手转身离开。
正在这时,蓝予寒说道:“大哥,难道你是逼着我们分家吗?”
他的话音落下,几个人的脸色都是一变。
苏婵钥发现,除了蓝予寒脸上有几分隐隐的期待之外,蓝老爷和梅氏的脸色都极为难看。她猜到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猫腻,静静等着蓝予熙的下文。
蓝予熙看着蓝予寒,笑道:“你说要分家?”
蓝予寒重重地点头说道:“大哥,不顾祖先的脸面,要甩家族的面子,不就是想自己独门独户吗?”
蓝予熙没有反驳,冷然说道:“你想分家,那便分吧。”
蓝予寒见蓝予熙应了,心里一喜。
但当蓝予熙离开之后,他连忙去问老爷时,却见他面上不虞。
蓝予寒心里一慌,连忙问道:“爹,你难道不希望分家吗?”
蓝老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道:“分什么家!如今我那几个铺子已经快支撑不下去了!他再把家分出去,咱们家吃什么喝什么?”
蓝予寒面色有些僵硬,他看向梅氏,结果梅氏也是一脸的不赞同。
蓝老爷这时才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口气有些硬,连忙软下来。
“那个贱人死之前,将好几个铺子的地契给了他。之前他瘫痪在床,我问他要那些铺子的地契,他是一点都不松口。如今,他能站起来了,底气更硬,在想把那些地契交到为父的手中,根本不可能。没有那几张地契,分家的时候,他能拿走的就更多了……”
蓝予寒张了张嘴,特别想问为什么早些年不把地契要过来,但他暗想,以蓝老爷对蓝予熙的厌恶程度,如果是真的能要过来,肯定不会等到现在。
想到刚才蓝予熙淡然转身的样子,他心里便是一阵窝火。
从小到大,他都看不起蓝予熙这个哥哥。不说他双腿残疾,只能待在屋子里,光是他那个目中无人的母亲,就足够让蓝予寒心生厌恶。所以他才一直想将蓝予熙赶出蓝家,本想等自己当上官,便有了底气,但没想到那个早死的女人还留了这么一手。
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一直看不起他的母亲,但最终还不是给自己母亲让位?笑到最后的,还是自己的娘。既然他娘能够打败蓝予熙的母亲,那么他也一样能干掉蓝予熙,成为蓝家的家主!
只是如今,形势逼人强,蓝予熙手里面捏着大头,那么,他也可以像曾经的母亲一样伏低做小,等蓝予熙受伤的时候,他在拼命反击,直取蓝予熙性命!
“那爹,这事怎么办?”
蓝老爷看了蓝予寒一眼,淡淡说道:“你先回京城,家里的事情我来管。”
梅氏插嘴道:“那个女人如果你不想带去京城,留在家里也没事。但是你走之前,可要好好地敲打敲打。”
之前她会说儿子带着那女人上京,也只是让那女人安心。毕竟蓝家已经很乱了,不能再让那女人闹起来。而那女子能连半夜三更到别人的屋子里,随便被哪个男人抱了,还不反抗,本就很有问题,说不定心眼更多,她必须要小心防着。
她其实是极不想让这样的女人嫁给儿子,可是她隐隐看得出来,儿子对那个贱人,似乎颇有好感。
知子莫若母,她猜的没错,蓝予寒对何文英的感官,的确是很复杂。
一方面,他十分看不起这个随便爬床的女人,但是这女人的滋味儿的确是妙不可言。但是,就如他最近在官场上学到的东西,妻子的人选必定是要对他的前途有所帮助,何文英充其量不过是个玩物,如果让他未来的妻子知道有这么号人物在,恐怕是不会轻易嫁给他。
如此一来,还是放在家中比较好。
可他贪恋何文英的味道,一时之间竟然无法抉择。
梅氏一见自家儿子优柔寡断的样子,真是恨不得上前揪着他的耳朵,告诉他“轻重缓急”这四个字该怎么写。
到家之后,梅氏家儿子叫到屋子里,跟他说:“不管那姑娘是哪里吸引了你?但是你到了京城,什么样的姑娘没有?等你真正站稳脚跟,说不定都不需要你主动招手,就有无数的姑娘前仆后继地讨好你,如今这个,你又何必贪恋?”
“母亲说得对!”
蓝予寒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隔天一早就离开了。
等何文英知道的时候,蓝予寒可能都已经到了京城。
她这下,是赔了身子,又什么都没得到。她心里怨恨得不行,却是将这所有的债,都算到了苏婵钥的身上。
这头,苏婵钥早已忘了何文英的事情。
她最近忧愁的,是另外一件事。
本来她以为上次寒衣节的事儿,应该算是蓝予熙和蓝老爷闹翻了,结果没过几天,蓝老爷又上门,还送了些礼物,虽然他没有说出来,但苏婵钥却知道他此举是为了何。
他上门的时候,苏婵钥正好在院子里晾晒药草,便也听了一耳朵。
她本以为按照蓝予熙的心气,大概是不会原谅蓝老爷的。结果,蓝老爷没说了几句,他居然就点头了,还收下了蓝老爷送来的礼。等蓝老爷走了之后,苏婵钥便蹭到了蓝予熙身边。
蓝予熙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表情,端到嘴边的茶水也不喝了,无奈地笑问:“你有什么便说吧,憋着不难受吗?”
苏婵钥不好意思地笑了,问道:“蓝老爷这么随便说了几句,你就跟他和好了?”
蓝予熙淡淡看了她一眼,说道:“不和好又如何?”
苏婵钥拧着眉毛说:“你不觉得憋屈吗?”
他将手中的茶杯放下,问道:“如果我坚持不认他这个爹,他一直状告上去。我这不孝的名声被坐实了。以后,不管是在镇子上,还是去京城,不孝的名头都会一直跟着我。”
苏婵钥这才了然,在古代的时候,不孝可是大罪。
本来,蓝予熙屡次触怒蓝老爷,也是把着度的。
否则,他将蓝老爷逼急了,蓝老爷只要给他安上一大顶帽子,蓝予熙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但话虽然这么说,苏婵钥却很是愤愤不平。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不好之处,如今的人们觉得,父母最大,不孝便是能在脸上刻字的罪,却从来很少说父母的不是。
蓝予熙见她一脸愤愤不平,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我与他和好,不过是表面上的功夫。等日后,他再也无法翻身,便没有资格再评判我孝还是不孝。”
苏婵钥一听,就知道蓝予熙自有计划。
她张了张嘴想要问蓝予熙的打算,可又害怕自己知道之后,会失口说给别人听,便只能憋着,暗想只要蓝予熙出马,蓝老爷肯定会不好受。
蓝予熙见她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笑着说:“你知道也无妨,这关于我母亲的死因。”
苏婵钥眨了眨眼睛,一瞬间在脑子里脑补了许多豪门恩怨。
她想起之前那些丫鬟讨论蓝予熙的事儿,其中那个声音低沉的丫鬟,就曾说过,蓝老爷之所以能把蓝家做大做强,是因为当初娶了蓝予熙的母亲。只是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如今的蓝夫人是梅氏,而梅氏的儿子也当上了嫡子。
再听蓝予熙这么说,她便想着:难道当年蓝予熙母亲的死,跟蓝老也脱不了关系?
有了这样的猜测,她对蓝予熙更是心疼。
蓝予熙能这么淡然的说出各种猜测,肯定这种念头在他心里并不是一天两天了,而蓝予熙能一直引而不发,活在疑似杀死自己亲生母亲的仇人身边,心性何其坚韧,却又忍受了多少心酸和苦楚。
她却不知,他本想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之后,苏婵钥就算不主动亲吻,也会稍稍说点安慰的话,结果他却见苏婵钥“腾”地站起身来,直接向外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