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花楼一游
要狐狸抱抱2020-05-17 18:265,937

  几日后,墨宁带了坛桃花酿与一两银子前去冬林寺道谢。

  原本墨宁去哪里都是和林逸形影不离,也难怪大街小巷的人众说纷纭。有人猜测林逸是墨宁的奴仆,有人则猜两个小妖在谈情说爱,毕竟按人类的说法男女授受不亲,两人却已经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可最近林逸忽然沉默了许多,墨宁本来就是个闲不住的活泼小妖,一想起自己还欠着沈云肆的东西,立马在桃花酿制成时备好带了过去,想借机与这位上仙熟悉熟悉。

  这时候的小犬妖尚且没有什么尊卑观念,只是极其热爱交友。静安城长风街上的住户和小贩与其说不上话的从不超过十指之数,无论何时去兜转一圈,总能收获一大堆的好东西。

  轻车熟路地绕过檀香袅袅的佛堂,此时太阳已经偏西,懒洋洋地往地上洒着如水金波。平日并不对外开放的北门偏殿外两个守门小童并不在岗位,墨宁也懒得去寻,抱着小酒坛便往里面走去。

  清幽的箫声穿过枝繁叶茂的树林,直引导着她往河畔边走去。

  河畔边上草木葱茏,最为显眼的却还是棵高耸入云的老树,树桠上的男子眉目如画,修长的手指只需在玉箫上动作轻柔地起起落落,悠扬的箫声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墨宁并不懂得乐器,却听得出这是一支时而婉转时而奔放的舞曲。沈云肆吹到最高潮处似有无形的一只手指点在箫上,那乐声立马顿住。

  一身洁净清爽的青衫从天而降,手中玉箫却是被用力掷到墨宁上方,墨宁忙运轻功急旋而起,稳稳接住通体纯白的玉箫:“公子?”

  “进步不大,落地仍是不稳。幸好这酒坛重,要是前几天我在船舱里泡的茶,怕是又要倾翻了。”

  沈云肆笑吟吟道。

  “这不是给您赔礼来了嘛,静安城酒楼里卖得最红火的桃花酿,还请您笑纳。”

  墨宁想起几日前狼狈的模样,也讪讪赔着笑。眼看着沈云肆接过桃花酿和搁在酒坛上的银两,心里疼得一抽,连忙故作平静道,“公子,刚刚我听你吹的那曲子似乎是支舞曲,只是为什么吹到一半就结束了?”

  四周并无桌椅可供休息,沈云肆便拉着墨宁的袖角一同坐到旁边河中停泊的那只乌篷小船上。酒坛被打开,桃花酿清冽的酒香扑面而来,引得他深吸一口气,尚未开饮已有了几分醉色:

  “这首是当年天帝登基时的宴会上我即兴而作,正是到刚刚那里,天宫里的一名仙子起舞助兴。后来的部分是我和仙子凉音共同完成,凉音一舞惊艳四座,倾世之颜就连天帝也为之惊叹,当场赐了凉音一把取百花调粉上色,东海暖玉为柄的驱魔团扇。”

  “原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怪不得你记得那么清楚。”

  墨宁若有所思一点头,在心中给两人已经描绘出了一个传世话本来。才子佳人,天作之合,金童玉女,郎情妾意——

  “你在想什么?”

  桃花酿入口清甜,回味也是绵柔,沈云肆向来不喜烈酒,这样的口感是刚刚好,心情自然也是舒畅。见墨宁愣愣地低着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八卦”两字,不由出声问道。

  “想天宫有什么好玩的!”

  思绪骤然被打断,墨宁连忙抬起头来朝对方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天宫规矩森严,没有什么好玩可言。”

  想着这样回答似乎是有点敷衍,沈云肆又道,“不过天宫群殿里有一广寒阁,乃是广寒仙子建造,每年的月圆之时开放,玉器珍宝,奇妖异兽,美食佳肴不计其数。每年的天界只会有那么一次有些玩头,至于大大小小的宴会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墨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半天才憋出一个“哦”字。

  沈云肆又呷了一口桃花酿,来了静安城多年,他自然也是尝过酒巷花楼里的名酒,只是这次的桃花酿是墨宁以灵力燃火蒸煮,清冽香甜的恰到好处,不易醉人。

  半坛下去后忍不住赞了声好酒,墨宁见他气势如同风卷残云,忍不住小声道:“您这喝的也太快了些。”

  声音不大,沈云肆自然是装作没听见,一仰脖把一小坛酒喝了个一滴不剩。

  两人说话间小船已经渐渐往城里漂去,墨宁沿途打量着再也熟悉不过的景色,眼前一亮,忽然颇为羡慕地指着不远处伸下来的几级台阶:

  “从这儿上去再往东南方向三里路是妙音阁,我有个同伴经常去,却从没带过我。”

  沈云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几千年修炼下来的脸皮到底是没有破了功,尽管已经在极力忍笑,面上仍是维持着正常神色:

  “你要想进也不是不可以,换身男装就行。不过想要见到头牌花魁,必须有宾客令牌,千金可换一次,我这到有一只,只不过……”

  墨宁早已对静安城至今没有去过的两大秦楼楚馆心驰神往,妙音阁和湘妃楼被誉为极乐之地,却从不接待女子。听沈云肆这么一说豁然开朗,更是如同百爪挠心:

  “公子,反正你也是无事可做,不如我做东去妙音阁一趟?”

  见沈云肆不为所动,墨宁只得咬牙加大了筹码,“每季两坛酒,品质绝不差于桃花酿。”

  “成交。”

  终于等到了想要的一句话,沈云肆答应地无比痛快。墨宁向来爽快心急,飞快扯下束发缎带,三千青丝逶迤而下,与未施粉黛的面庞相衬却也丝毫不像男子。见状又念诀换了身衣裳,摇身一变,才勉强算是个唇红齿白的清秀少年郎。

  沈云肆见状也是玩心大起,长臂一展揽住墨宁纤细的腰肢便离地而上。墨宁双眼瞬间瞪得滚圆,风声呼呼刮过耳畔,却丝毫不减脸颊上突然升起的燥热。

  眼前景象飞速倒退,没等墨宁反应过来又到了妙音阁的门口。标志性的红绸高高挂起,连同鎏金题字的牌匾都被里面的光芒映得灼灼生辉。

  察觉到少女难得一见的羞涩,沈云肆扬唇一笑,微微俯身在墨宁耳边低语:“你我同为仙友,不必拘于小节。”

  “是,公子。”墨宁略微慌乱地点了点头,同时竟有点淡淡的失落萦绕在心间。虽然她平日里与人打闹时不拘形迹,可除了当作知己兄弟的林逸外,她还从没有和其他异性如此亲密过。

  与林逸相处时从未有过这样的心跳加速,难不成,是因为沈云肆生的好看?

  妙音阁是静安城城东最具盛名的销金窟,直挺挺一座高楼耸立,透亮的琉璃瓦铺陈出一片奢靡,而让人更为难以忘怀的则是里面从未歇止过的歌舞升平。

  沈云肆收敛了身周气息走进大门,显得愈发像富贵人家前来寻欢的风流公子。门口迎客的姑娘显然是认出了这位极其显眼的客人,传了人去叫老鸨后便把两个人往最高处引。

  沈云肆双手负在身后,无比自然地跟着小二一路朝三楼走去。墨宁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一路东张西望,还不断耸动鼻翼嗅闻,惹得路过的美人抬袖掩唇轻笑。

  红毯一路延伸至挂着薄纱的房间内,穿着墨绿马面裙的老鸨早早候在门口,见沈云肆阔步走来,连忙躬身行礼。脸上笑意浓浓,却又拿捏的恰到好处不会让人反感。

  墨宁身量高挑约有一米六八,而沈云肆比她高了有半个头,正好把人在后面挡了个严严实实。老鸨直起身来才看见一名俊秀少年在沈云肆背后好奇打量的模样,一步上前欲要握住墨宁的手,被她下意识缩回袖中躲了开来,倒是沈云肆朗声笑道:“今天带了个小兄弟来开开眼界,还请让柳姑娘前来。”

  “回沈公子,如如已经在里面候着了。”

  老鸨话音刚落,轻薄的纱帘被银钩挑起,一名穿着水粉对襟襦裙的女子笑意盈盈地走了出来,每走一步,流云髻上的蝴蝶金步摇都微微震颤。

  与沈云肆目光相交的那一刹,柳如如玉白的面颊被绯色所浸染,就连害羞的神态都恰到好处地展示出美感,也不愧是一笑值千金的妙音阁头牌。

  两人已是相熟,柳如如便没再行那些繁琐礼节,袅袅娜娜地走回房间。沈云肆和墨宁紧随其后。

  刚一落座,几位同样是姿色不俗的姑娘鱼贯而入,醉人的幽香在房间里蔓延开来。几盘精致的小点心被送到桌上,于此同时,柳如如柔若春水的声音在满室金玉内响起,瞬间冲荡掉原本的俗气:

  “二位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柳姑娘最擅长的《金缕衣》便好。”

  沈云肆抿了一口绿袖姑娘斟上的酒,味道比起桃花酿略淡。他从数百年前就从天上下凡间游历,尝过的美酒不计其数,可自从品过静安城的四季酒就再也无法忘怀那种味道,便是天上的陈年仙酿都失了味。人间的酒水味道太淡,天宫的酒水以天灵地宝熬煮又太浓,两者若是相结合才有最佳风味。

  柳如如的歌声穿云破月,如一江春水缓缓流过溪谷,如一缕春风柔柔绕在耳畔。所有的情绪尽皆凝聚在指尖拨弄的琴弦上泠泠作响,醉了繁华的静安城东边一隅的夜。

  妙音阁的姑娘们以极为娴熟的手法为两人捶捏着肩膀,墨宁难得享受过这样的待遇,虽然是沾了沈云肆的光,心中依旧是激动无比。今夜忽然就明白了那些达官贵人不惜重金来青楼楚馆享乐的理由,实在是姑娘们把“温柔乡”三个字诠释地十分到位。

  据传闻,妙音阁柳如如的歌和湘妃楼李湘临的舞是静安城的两大招牌特色,只可惜两家也算是多年的对头,哪怕有富家公子哥带了满车的金玉绫罗,也未曾请得动两人同台。

  墨宁难得享受,自是乐在其中,心中想着是如何回去央求林逸带她过来。后又想起这家伙实在是小气,求他还不如求旁边这个爽快的上仙来得快,此后也不必在他提起妙音阁的时候在旁边眼巴巴地馋着。

  想起沈云肆,墨宁连忙转过头去。他单手撑着下巴,不知何时早已是神游天外。正逢柳如如一曲已毕,正娇颜含笑地看向这边,墨宁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唤了声沈云肆的大名。

  “小公子不必担忧,沈公子每次来妙音阁几乎都是这般,或是伴琴声入睡。”

  柳如如剥好一颗绿莹莹的葡萄递到沈云肆面前的空瓷盘里,她的手纤长白皙,修剪整齐的指甲上涂了层艳红蔻丹,极是妩媚诱人。

  被点到名字的沈云肆回过神来,顺手捻起葡萄塞进嘴里,目光却是未曾在佳人的红酥手上停留:

  “你不必管我,我的确是成天无事可做,你玩得开心便好。”

  沈云肆的这句话是出自真心实意。天帝派遣他悄悄来寻转世的墨宁那一天,他便知道自己结束了闲云野鹤的生涯,要开始为天界再入纷争。即使他骨子里并不喜欢战争,生而划好的派别却让他不得不蹚入这滩浑水,而眼前这个天真懵懂的小丫头,是一开始就注定要被推上命运的风口浪尖的一颗棋子。

  墨宁并不知道沈云肆心中所想,只是觉得他的笑意并未达到眼底的真实。思索片刻,只能把一切归结于天界上仙不喜欢凡间歌乐的理由上。见柳如如没有要再来一曲的意思,连忙掏出身上的玉佩抵了银两:

  “此番多谢款待,小生此次未曾做好准备,日后再拜访定然是带着好礼过来……对了,我叫林逸。”

  “你——”

  足尖在地上一点,墨宁一甩袖子推开窗户,拽住沈云肆的手腕就往楼下跳去。虽然轻功不太行,这样的一点起码也不会摔得太惨。况且沈云肆是个惜命的神仙,未等两人落下,已是挣出墨宁的手念了个法诀,一片乌漆的地面上瞬间仙光盈盈,两人潇洒落地。

  “我就知道不会摔到哪里去。”

  墨宁不知从哪掏出一柄小折扇,拿在手里轻摇慢晃,用带起的风驱散身上略浓的脂粉香气。两人这一落是选了极其繁华的地带,而沈云肆施了障眼法,哪怕有凡人匆匆来往,也没有发现这边有什么不一样。

  “沈公子,既然你不喜欢妙音阁但之前也耐着性子陪我,这次我就来带你逛逛长风街的夜市如何?一应的银两都由我来出,你尽管去潇洒快活。”

  少女声音清甜,并不璀璨夺目的双眸微微弯起如同小月牙般,倒是有几分可爱。只是墨宁的长相也是凡人之中的十八九岁少女,若不是生在势力较为简单的人间界,倒也不会这般没有戒心。

  “好,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大方的妖,先前是我看错了你。”

  沈云肆学着她的样子也是变幻出一柄折扇,上面的山水图不知是哪个名家信手涂来。正欢欢喜喜准备往前面走的墨宁步伐一顿,颇为惊讶地转过头来:

  “那你之前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小气,单蠢。”

  “单什么?”

  “单纯。”

  唇角一勾,沈云肆从还在纠结刚刚那个他脱口而出的词汇的墨宁身边走过,后者见状连忙跟上,倒是把刚才的怪异感觉忘的一干二净。

  多年以后,当沈云肆故地重游,再也没有明知自己身份却依旧不惧为他抚琴的柳如如,也没有在一旁紧张忐忑的小墨宁,才能明白这时的点点滴滴有多么珍贵美好。

  长风街的夜市也是静安城的一大特色,大红的灯笼照亮了一整条街道,白天卖玉器珍玩的小贩退了去,满街全是小吃的香气。

  墨宁一入长风街如同鱼入了水,左手一串火红的山楂冰糖葫芦串,右手一袋花生糕。推着板车的李大爷在油锅里炸的球球是静安城独此一家,王阿婆的茯苓糕和春卷比大店铺里做的还要好吃。沈云肆也被她说得有点馋意,选了家干净的馄饨挑子就着板凳坐了下来。

  “来两碗红油馄饨,少加些辣。”

  墨宁理了理略微散乱的头发,“公子,元宵节只有汤圆没有馄饨,你还没试过这个吧?”

  “我在天宫很少接触到荤腥,在人间尝的都是酒楼里的菜式,这种造型奇特的团子都没有吃过。”沈云肆用勺子搅了搅浮着葱花虾米的汤水,也不怕烫,舀起一只就往嘴里送。

  “哎,我说你一个上仙吃东西怎么这么快,就不能优雅点慢慢品?”

  见他碗中馄饨很快见底,墨宁心中觉得自己对仙人的印象又换了一轮。

  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沈云肆大大方方地拿过墨宁的手帕擦了擦嘴:

  “我来人间后吃东西一向很快,又没人与我把酒言欢。好了,不就是一块手帕吗,改天还你个新的不就得了。”

  “像你这种斤斤计较的仙人,我还怕你赖了去呢,不行,你得写个欠条!”

  “你这小丫头属实不知好歹,刚刚那钱都是我付的,买你个帕子够不够?”

  墨宁心里估量了下价值,乖巧地不在和沈云肆斗嘴,开始埋头继续吃馄饨。片刻后正无趣地打量着人流的沈云肆忽然又凑了过来:“小墨宁,你想修炼成妖神吗?”

  仙人分为两种,一种为天地生成或是天地生成的仙人的后裔,如天宫的天帝和沈云肆;还有一种则是妖神,就是妖修炼成神,可以和神仙一样在天地间来去自如。

  可以说修仙成神是每个妖的梦想,只是成神需渡劫,天劫难过,只有陨落和成神两种选择,一旦开始绝无退路。墨宁收起玩笑的神色,目光顷刻间变得雪亮起来,立马得到了沈云肆的赞赏。

  “看在你还算合我意的份上,遇到不懂的地方可以来冬林寺请教我。”

  沈云肆的声音以灵力灌入墨宁耳内,见她大喜过望一副欲要跪拜的模样连忙按住,“只不过是在我回天界之前而已,你不必这么激动。”

  “谢上仙指点之恩,墨宁无以为报!”墨宁依旧是激动无比,连带着语气都轻飘飘起来。她原先只是把沈云肆当做朋友相处,却没有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庭上仙会对自己这般友好,心里的感动不言而喻,“那我能不能近日就去找你?”

  “随便你,我来这人间游历,短时间也不必回去。只是我不喜欢太过吵闹,你一个小家伙已经足够了,就不用再带别的小妖来了。”

  见她欣喜若狂的模样,沈云肆倒是心中涌起几分愧疚。墨宁正在一步步地被按照谱写好的计划引上钩,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是不把其他人也牵扯进这纷争来。

  而单纯的像一张白纸一样的小妖墨宁并不知道,此时的决定会让她陷入什么样的两难境地只觉得幸福好像达到了一个顶峰,至于再往前一步会不会粉身碎骨,也就无从探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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